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给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添了几分暖意。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卖羊肉泡馍的、卖臊子面的、卖烤串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雾。
董远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他想起了刚才在井下看到的那些矿工，想起了他们弯腰弓背、一锹一锹挖煤的样子。他想起了殷耀文那张疲惫的、嵌满煤灰的脸，想起了他在汇报时那种“我知道问题很多但我没有办法”的无奈。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饭，还是要吃的。
慕容槿来了，该招待的不能怠慢。
清泉煤矿的问题，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但也不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
有些事，正襟危坐在会议室里谈，反而谈不出结果；在饭桌上，喝着酒、吃着臊子面，气氛松弛了，有些话反而好说。
路铭久把车停在了黄原家菜馆门口。
那块“二十三年老店”的招牌还在，红灯笼还在，门帘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帘子。
老板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董远方下车，连忙迎上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书记，里面请，雅间准备好了。”
董远方点了点头，侧身让了一下，让慕容槿先走。
慕容槿也不客气，走在前面，掀开门帘，进了店。
堂厅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还在放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听不太清。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味道，卤肉的酱香、醋的酸味、辣椒的焦香，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
董远方跟在慕容槿身后，穿过堂厅，走进昨天那间雅间。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些，四碟凉菜，酱牛肉、老醋花生、拌三丝、卤猪蹄，跟昨天的差不多。
桌上的酒换了，不是桃花村酒，是一瓶红酒，标签上全是外文，董远方也没关注。
他看了一眼那瓶红酒，转向跟在身后的顾佑安。
顾佑安连忙解释：
“书记，是我安排的。不知道慕容总喝不喝白酒，所以就准备了一瓶红酒。您要是想喝白的，我马上换。”
董远方摆了摆手：
“不用换，红酒挺好的。慕容总，你觉得呢？”
慕容槿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脱了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露出里面墨绿色的连衣裙。
她看了一眼那瓶红酒，嘴角微微上扬。
“顾主任有心了，这瓶酒不错。”
顾佑安松了口气，连忙招呼服务员开酒。
董远方在慕容槿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在会议室里松弛了许多。
萧望舒和顾佑安没有跟进来，这种场合，他们不便参与。
路铭久在外面堂厅里坐着，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服务员倒了酒，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董远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红色，像血。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醇厚的果香涌进鼻腔，很浓烈，但不刺鼻。
“慕容总，”
他举起酒杯：
“这一杯，敬你大老远跑来云同。不管是为了什么来的，来了就是客。我代表云同，欢迎你。”
慕容槿也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像两颗晶莹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她抿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董远方。
“远方，”
她忽然换了称呼，从“董书记”变成了“远方”，语气也从刚才的正式变成了更加随意的、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那种：
“你今天下井，有什么感觉？”
董远方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牛肉卤得很入味，软烂适中，在齿间化开，酱香浓郁。
他咽下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用那种方式挖煤。弓着腰，趴在地上，一锹一锹地挖。”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槿。
“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些人在地底下挖了一辈子煤，赚的钱，养活了一家老小，供孩子上了学，给老人看了病。他们的腰弯了，肺黑了，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洗都洗不掉。可他们挖出来的煤，撑起了云同的财政收入，撑起了黄原的能源安全，撑起了全国的电力和工业。谁记得他们？”
慕容槿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煤炭价格涨了好几年了，煤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开路虎，住别墅。可那些真正在地底下挖煤的人呢？他们的工资涨了多少？他们的工作条件改善了多少？他们的腰还能直起来吗？”
董远方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沉重，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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