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原家菜馆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枝叶交叠，根却各自扎在各自的土里。
顾佑安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在董远方和慕容槿之间来回切换了一下，像是在等指示。
“顾主任，你先回去吧。”
董远方把大衣的扣子系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我跟慕容总找个地方喝杯茶，聊几句。路师傅也不用等了，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顾佑安愣了一下。
他是办公室主任，领导的行程安排是他的职责范围，领导几点回、怎么回、跟谁回，他都需要心里有数。
但董远方这话说得很清楚，“你先回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很快收起了那短暂的迟疑，点了点头，笑着说：
“好的书记，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朝慕容槿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上了车。
董远方那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出那条窄巷，车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饭馆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暗红色的光洒在青灰色的墙砖上，给这个寒夜添了几分暖意。
董远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侧过头看着慕容槿。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许多。
“走吧，去你那儿。”
他说。
慕容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她本想问：
“这样合适吗？”
转头一想，董远方已经离婚了，人尽皆知。
黑色的大衣在她身后飘动，墨绿色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漾，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董远方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慕容槿下榻的酒店在云同大道中段，是一家新开业不久的五星级酒店，云同万盛酒店。
酒店足足有二十层，是目前云同市第一高楼。
据说是一个煤老板投资的，专门用来接待重要的投资客商和上级领导。
酒店的外观是玻璃幕墙，在夜色中亮着蓝色的灯光，像一座透明的城堡。
大堂很高，吊灯是水晶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站得笔直，看到慕容槿进来，微微鞠躬。
慕容槿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董远方跟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刻意躲避什么。
他是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但是刚来几天，在这新开的酒店，也不怕遇到熟人。
慕容槿按了十八楼，那是酒店的顶层，专门留给VIP客户的。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董远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不像情侣，不像同事，更像两个各自怀揣着心事的旅人，恰好在同一部电梯里相遇。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的光线柔和而温暖，把整个走廊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昏黄色调里。
慕容槿走在前面，从手包里掏出房卡，刷开了房门。
套房很大，是那种带客厅、卧室、衣帽间和双卫的豪华套房。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云同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地毯。远处工业区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遥远的星光。
慕容槿脱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回头看着董远方。
“喝茶还是喝酒？”
董远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回头。
“茶吧。酒在饭桌上喝够了。”
慕容槿从酒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打开盖子，茶香立刻弥漫开来。是铁观音，清冽而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用电水壶烧了水，温了杯，投了茶，洗了一遍，然后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泡茶，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董远方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白瓷茶杯。茶汤金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顺滑，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你这茶比顾佑安办公室的好。”
他说。
慕容槿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自然。顾主任的茶是工作茶，我的茶是待客茶。不一样。”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喝茶，说话。
话题很散，从清泉煤矿的设备聊到云同的非煤产业，从黄原的煤炭改制聊到华信在全国的能源布局，从周研说的那些话聊到那位即将到任的黄原省委新书记。
董远方问，慕容槿答。
慕容槿问，董远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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