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瑾瑜低着头,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米饭,她用筷子拨来拨去,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却吃不出任何味道。
她对面的路晚晴几乎没有动筷子,面前的那碗面已经坨了,面条黏在一起,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东西。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齐瑾瑜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才有的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很用力。
“晚晴,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我心里很感动。咱同学你,你对我最好了,上高中时候,要是没有你,我估计早退学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的那件事,我真的不能办呀”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齐瑾瑜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路晚晴。
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力感。
齐瑾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的没办法。你让我做的那个事,不是我一个县委政研室的科员能做的。我做不了,也不敢做。”
她说完,低下头,把那包推到她面前的文件又往路晚晴那边推了回去。
那是一包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材料,鼓鼓囊囊的,目测有好几十页。
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但透过牛皮纸的厚度,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一些表格、一些复印件、一些手写的材料,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包材料,路晚晴已经准备了很久,打印过几十份。
从父亲出事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搜集证据、整理材料、写申诉信。
她跑了京都,跑了省城晋阳,跑了无数个部门,见了无数个人,递了无数次材料。
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每一次都是灰头土脸地回。
她以为她习惯了,以为她的心已经硬了、冷了、不会再疼了。
但每次面对齐瑾瑜,看到这个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老朋友,她心里那种酸涩的东西还是会涌上来。
不是因为齐瑾瑜不帮她,而是因为她知道,齐瑾瑜是真的帮不了她。
路晚晴的手按在那包材料上,没有拿回去,也没有往前推。
她抬起头,看着齐瑾瑜,目光里有一种让齐瑾瑜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绝望。
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太多年、已经快要忘记光是什么样子的绝望。
“瑾瑜,”
路晚晴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你帮帮我,求求你了。我在云同,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市委和信访部门。董书记是新来的,跟云同的任何人没有关系,他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如果连他都不行,我就真的……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说着,伸手抓住了齐瑾瑜的胳膊。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齐瑾瑜的袖口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管这根木头能不能救她的命,她都只能抓住它,死不放手。
齐瑾瑜被她抓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躲开。
她看着路晚晴,看着这张曾经青春靓丽、如今却写满了疲惫和焦虑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认识路晚晴快十几年了。
高中的时候,路晚晴是她们系里最耀眼的人,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开朗,所有人都喜欢她。
还有,她家特别有钱,对齐瑾瑜像亲姐妹一样,不止一次的资助她。
本科毕业,她考上了京都名牌大学金融专业的研究生,所有人都觉得她前途无量,所有人都觉得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没有人想到,五年之后,她会坐在广泉这个小县城的小餐馆里,穿着一件虽然体面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大衣,用这样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自己的老同学帮她递一份材料。
齐瑾瑜知道路晚晴的故事。
五年前,路晚晴的父亲路柏舟,同源市民营煤矿主,因为“涉嫌非法采矿、偷逃税款”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
案子办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不正常。
从拘留到批捕到起诉到判决,前后不到三个月。
路柏舟被判了十二年,名下的煤矿被查封、拍卖,家里的房产、存款、车辆全部被没收。
曾经的同源首富,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路晚晴不相信父亲有罪。
她学金融,懂得看账目、懂法律、懂证据。
她把父亲煤矿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她认为能证明父亲清白的材料整理出来,复印、装订、封存,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申诉之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京都市去了,晋阳市去了,信访办、检察院、法院、纪委,能去的部门都去了,能递的材料都递了。
每一次,她都觉得这一次一定能行;每一次,她都被冷冷地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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