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董远方就已经站在了市委大院的门厅里。
今天是他到云同的第四天,也是他正式开启区县调研的日子。
顾佑安昨天下午就把行程安排送到了他桌上,第一站广泉县,早七点半出发,预计九点半到达。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站在门厅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想着什么。
萧望舒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很快,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看到董远方已经在门厅里等着,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书记,早。”
董远方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吗?”
“顾主任已经在车上了,媒体那边也安排好了。省电视台、省日报社、市政府官网,还有咱们市里几家主要媒体,一共十二个人,分乘两辆车。”
“走吧。”
两辆考斯特和几辆轿车组成的车队,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董远方坐在第一辆考斯特的中部靠窗的位置,萧望舒坐在他旁边,顾佑安坐在前面一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广泉县的基本情况和今天调研的详细行程。
从云同市区到广泉县,正常走法是先上高速往北,到灵山县下高速,再换省道往西北方向走,全程大约两个半小时。
之所以这么绕,是因为广泉县至今没有通高速。
灵山县因为有5A级景区,所以早几天就通了高速。
广泉县国家级贫困县,山多地少,修高速的成本太高,省里和市里都排不上优先级。
车队在灵山下了高速,拐上了通往广泉的省道。
路况明显变差了,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裂缝和补丁,车子颠簸得厉害。
董远方倒是没什么反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
车窗外是大片连绵的丘陵和山地,冬天的山野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绿色。
偶尔能看到几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远处有炊烟从山坳里的村庄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飘散,像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
萧望舒侧过头来,低声说:
“书记,广泉县的同志在前面路口迎接。”
董远方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不是说了一切从简吗?怎么还搞这一套?”
萧望舒没有接话,朝坐在前面的顾佑安使了个眼色。
顾佑安心领神会,掏出手机,拨通了广泉县委书记程谨言的电话。
电话那头,程谨言正站在省道与县道交界的路口,带着广泉县四套班子的二十多号人,在寒风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身后是一排黑色的轿车,车头上都贴着号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车队。
他身旁站着县长岳修明,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有些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程书记吗?我是顾佑安。”
“顾主任,您好您好!”
程谨言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我们都到了,在路口等着,不知道董书记”
“董书记说了,一切从简。你们不用在路口等了,直接回县委。”
程谨言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辆深色的考斯特已经从省道上拐了过来,从他眼前缓缓驶过。
车身擦得很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着光,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坐着谁,但程谨言知道,那个他从昨天就开始紧张、从上周就开始准备、从听说董远方要来广泉就一直睡不好觉的人,就在那辆车里。
“好好好,顾主任,我们马上回去!”
程谨言挂了电话,转身对岳修明和身后的班子喊了一声:
“赶紧回县委!董书记的车刚过去!”
二十多号人呼啦啦地往车里钻,车门噼里啪啦地关,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七辆黑色轿车在窄窄的县道上调头,排成一列,沿着来路往回赶。
司机都是老手,知道抄小路,一条沿着干涸河滩修的便道,路况更差,但比走大路能快七八分钟。
程谨言坐在车里,不停地看手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的脸绷得紧紧的,方向盘在手里不停地转,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弹跳着,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大约十分钟,车队终于赶回了县委大院。
程谨言第一个从车里钻出来,大衣的下摆上沾了一层黄土,他顾不上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县委大楼门前的台阶下,站定,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衣领,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
岳修明和其他常委也陆续赶到,在大楼门前站成了两排。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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