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汇报材料，跟他前两天在清泉煤矿听到的那份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清泉煤矿的汇报是“问题说了一大堆，怎么办毫无章程”，泛泛而谈，空洞无物。
这份材料不一样，既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问题，还有相应的应对策略和思路。
成绩不夸大，问题不回避，策略不空洞。
广泉县是国家级贫困县，GDP在全市七县两区一市里常年垫底。
但这份汇报没有哭穷，没有叫苦，而是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把广泉这些年在脱贫攻坚、基础设施、民生改善、产业发展方面做的工作梳理了一遍。
黄花菜产业基地初具规模，带动了上万农户增收；易地扶贫搬迁完成了大半，搬下山的老百姓住进了新楼房；广泉酒业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稳定贡献利税，是县财政的重要支柱之一。
问题也列得很清楚。
交通瓶颈，没有高速，道路年久失修，物流成本高，招商引资难；产业单一，除了农业和白酒，没有像样的特色产业；财政拮据，虽然每年都有转移支付，但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之后，几乎没有余钱搞建设，政府债务连年攀升。
应对策略也有，争取高速立项、培育特色产业、盘活存量资产、对接外部市场。
虽然有些思路还不够成熟，有些措施还不够具体，但至少在“想”了，在“做”了，不是在“等”了。
董远方听完，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这份材料，不是县里那些只会抄文件、改日期的“笔杆子”能写出来的。
写这份材料的人，一定在基层待过，一定了解广泉的实际情况，一定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看报表、抄模板的那种人。
他对文字有一种天然的敏感，能把冰冷的政策条文写成有温度的人话，能把千头万绪的工作梳理成清晰可操作的路径。
这份材料，让他想起了几天前看过的另一份材料。
裴启明，广泉县县委副秘书长、政策研究室主任。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个名字，他在顾佑安的推荐材料里第一次读到的那个人，他决定把调研第一站放在广泉县的原因，裴启明。
那个从乡镇通讯员干起、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年、能写出“把老百姓的饭碗端稳”这样句子的裴启明。
董远方发言的时候，话不多。
他肯定了广泉县这几年取得的成绩，肯定了程谨言和岳修明带领班子做的努力，对下一步的工作提了几点要求。
中规中矩，不温不火。
在座的人看不出什么端倪，程谨言和岳修明也看不出新书记的态度。
然后在发言的最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对了，这份汇报材料写得不错。是谁主笔的？”
程谨言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阵狂喜。
新书记在正式场合、当着全县干部的面，专门问一份材料的执笔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对这份材料满意，他对写这份材料的人有兴趣，他注意到了广泉县有人才、有笔杆子、有能干事的干部。
对程谨言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在领导面前展示“广泉有人才”的机会。
他压住心里的激动，转身看向坐在身后的贾庭岳。
贾庭岳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
他是县委常委、秘书长，材料的事归他管，但直接说“是我写的”，显得抢功，不合适；说“不知道谁写的”，显得失职，也不合适。
他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既得体又谦逊的语气回答：
“董书记，材料是政策研究室主任裴启明同志主笔的。我看了之后，做了一些修改和润色，最后请程书记把关定稿。”
董远方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侧过头，对坐在旁边的顾佑安说了一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会议室前面几排听到的话。
“看来这个裴启明同志，对广泉县的情况比较熟悉。要不接下来的考察，带上他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新书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名要一个正科级干部陪同调研，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有意栽培。
程谨言反应最快，他立刻说：
“好，我马上安排。”
然后转身对贾庭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贾庭岳点了点头，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
一切都在按董远方的计划进行。
调研的日程在出发前就定好了，但董远方让顾佑安在来的路上做了一个调整。
原计划是上午在县委听汇报，下午去广泉酒业参观，那是广泉县最大的企业，也是县财政的重要来源。
从广泉酒业出来，当天的调研就结束了，第二天再去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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