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的任务是在招待所餐厅帮忙,端菜、倒水、收拾桌子,做一些最基础的服务工作。
这是办公室主任的安排,不是什么惩罚,而是因为今天招待所的正式服务员不够,从机关里抽了几个年轻女干部来帮忙。
齐瑾瑜是其中之一。
从下午开始,她的心就没有踏实过。
那包材料就放在她随身背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一直在找机会,在餐厅里端菜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董远方坐的那桌,但根本靠不近,每当她走近,就会有人用客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这里不用你忙了,去那边帮忙吧”。
她端着托盘从董远方身后走过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但她的手上全是盘子,根本没有机会去掏包里的东西。
等到她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想去靠近的时候,才发现招待所的楼梯口和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是县里的公安,负责安保工作。
她根本不可能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把那包材料递到董远方手里。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裴启明,她的顶头上司。
今天被安排全程陪同董远方的裴启明。
她犹豫了整整半个小时,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裴启明的电话。
“领导,”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有件事想求你。”
电话那头,裴启明刚刚从主桌旁边撤下来,正在招待所的大堂里等着顾佑安说的“事”。
他听齐瑾瑜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拒绝。
“不行。”
他的声音很坚决:
“瑾瑜,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被县里知道了,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领导,”
齐瑾瑜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是也觉得路柏舟是被冤枉的吗?你不是在办公室说过,那个案子办得太糙、太急、太不讲证据吗?”
裴启明沉默了。
“领导,这是路晚晴最后的机会了。”
齐瑾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哀求:
“董书记是新来的,跟云同的任何人没有关系,他不会偏袒任何人。材料递上去,他会看的。他不一定会管,但至少他会知道这件事。如果连他都不愿意知道这件事,那路晚晴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裴启明拿着手机,站在招待所大堂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齐瑾瑜的那句话:
“你不是也觉得路柏舟是被冤枉的吗?”
他确实觉得。
那是去年的事了。
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加班,整理一份关于广泉县营商环境的调研报告,翻到了一些关于同源市同鑫矿业产权转让的材料。
他看了几页就觉得不对劲,一家经营良好、纳税正常、解决了上千人就业的民营煤矿,怎么会突然被查封?
一个没有任何前科、在煤炭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民营企业家,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了“非法采矿、偷逃税款”的犯罪分子?
他顺藤摸瓜地查了一些公开信息,越查越觉得蹊跷。
办案周期太短,三个月走完了从立案到判决的全流程;证据链条太粗,很多关键证据只有口供没有物证;量刑太重,即使按起诉书上的罪名全部成立,也不至于判十二年。
更重要的是,案子判了之后不到半年,那个矿就被安鸿实业以极低的价格接盘了,而接盘之后不到一年,煤价持续暴涨,那个矿成了源源不断的印钞机。
谁受益,谁就有动机,这个道理,裴启明懂。
但他也懂另一个道理,一个县委政研室主任,没有资格、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翻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案子。
路柏舟的案子不是广泉县的案子,是同源市的案子。
他是广泉县的干部,手伸不到同源去。
他就算心里觉得不公,也只能压在心里,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叹一口气,然后关灯回家。
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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