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细节，劳景山不会注意到，因为他正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杯里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上。
董远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平和变成了明显的不悦。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景山同志，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就来气。”
他的语气强硬而直接，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知道程谨言是怎么干工作的。他那个县，干部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上访走正规渠道，信访办的门开着，纪委的举报电话通着，哪个门不能进？非要托人深更半夜往我房间里塞材料！”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重。
“我累了一天，衣服都没换，就想早点休息。结果呢？被人堵在房间里，递了一包不知所谓的东西。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还讲不讲政治了？”
劳景山静静地听着，表情严肃，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表示理解和认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董远方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的细节。
董远方发火的这几秒钟里，他的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放松，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但董远方捕捉到了。
“程谨言已经给我打了电话，专门汇报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董远方喝了口茶，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
“该处分的处分了，该调离的调离了。我不想再追究了，但这件事要作为一个教训，通报全市。下面的人必须明白，上访要走正规渠道，不能搞歪门邪道。”
劳景山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完全理解”的诚恳。
“书记说得对，这是原则问题。个别基层干部政治意识淡薄，确实需要加强教育。程谨言的处理是及时的、正确的，市政府这边也引以为戒，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发生。”
董远方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不想再提这件事的表情。
劳景山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从“广泉的事”转到了“省里的事”。
“董书记，省里最近对煤炭产业的兼并重组抓得很紧。上面有精神，国有大型煤矿兼并吸纳民营煤企是大势所趋，黄原作为产煤大省，不能落在后面。云同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我想着我们市的煤炭产业重组工作，加下来要重点推一推。”
董远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劳景山指了指董远方办公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说道：
“这是市国资委、云同投资集团和云旺煤业集团联合起草的重组方案，上次给您送过来，估计您下县区了，不知道您看了吗？要是没什么大问题，看是不是这两天上会，过一下常委会？”
董远方起身，取过文件，没有翻开，随手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他的目光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云同市煤炭产业兼并重组实施方案（送审稿）”，下面是一行小字，标注着起草单位和日期。
劳景山催得这么紧，说明这件事对他来说很急，急到不能等、不能拖。
急什么？急安鸿实业套现离场？急市属国企溢价接盘？急那份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利益链在某个关键节点断裂之前完成交割？
“景山同志，”
董远方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需要休息的意味：
“不是我不看，是实在抽不出时间。你是知道的，我这半个月天天在外面跑，白天看现场，晚上听汇报，连轴转了十五天，一天都没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现在都讲究劳逸结合，我不是铁打的，也得喘口气。这周末我想歇两天，这份材料我下周抽时间看。常委会，下周找时间再开吧。”
劳景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董远方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在使劲压制什么的表情，是不敢愤怒的失望。
“书记说得对，是得注意休息。”
劳景山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刚才的从容和得体：
“您这半个月太辛苦了，周末好好歇歇。文件不着急，下周再看。常委会的事，往后放放。”
“好。”
董远方也站起身来，伸出手。
劳景山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
“书记，您休息，我先下去了。”
董远方点了点头，送他到办公室门口。
劳景山走出去，转身微微欠身，然后朝电梯口走去。
他的步伐跟来时一样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董远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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