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走回沙发前坐下来。
他拿起那份被随手放在扶手上的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他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干了六年市长，送走了三个书记。
不倒翁？地头蛇？老狐狸？
不是靠运气，是靠本事。
本事不是干工作的本事，是在风浪里站稳、在漩涡中求生、在每一任书记倒下之后都能全身而退的本事。
这种人，不可能没有问题。
只是问题藏得太深、捂得太紧，还没被人挖出来罢了。
董远方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在想，劳景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汇报工作，不是表态支持，而是两件事。
第一，试探他对广泉事件的态度，确认那份材料有没有被看到；
第二，催促重组文件上会，推动安鸿实业套现离场。
第一件事，他演得很好。
发火、摔杯子、骂程谨言，把“我对上访深恶痛绝”的姿态做足了。
劳景山信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敏感，不可能完全打消，但至少不会让他起疑。
第二件事，他拖延了。
“下周看”“下周开”，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就是拖着。
拖字诀，官场上最常用的招数，也是最有效的招数之一。
不急不躁，不软不硬，让对方摸不清你的底牌，猜不透你的节奏。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个点上。
劳景山走了，但他的问题留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他说的那些话——“坚决拥护您的指示”\“马上拿出改变举措”——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场面上的漂亮话？
他催着上会的重组文件，到底他自己到底有什么图谋？
这些问题，他现在还回答不了。
但他知道，常委会上，他要借这份重组文件试水。
有人会支持，有人会反对，有人会观望，有人会两面下注。
他要看的不是结果，那份文件上不上会、通不通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是态度，是每个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谁跟劳景山是一个鼻孔出气，谁是值得信任的，谁是墙头草，谁是有自己想法的人。
水不试，不知道深浅；人不试，不知道好歹。
董远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顾佑安的号码。
“佑安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分钟后，门被敲响了。比平时急一些，有些喘。
“进来。”
顾佑安推门进来，鼻尖红红的，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像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书、书记，您找我？”
他站到办公桌前，微微喘着气。
董远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佑安同志，不用着急，没啥大事，就是找你随便聊聊。”
顾佑安愣了一下，紧张的身子放松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书记，我还以为您跟我要视察报告呢。办公室那边加班加点搞，数据太多，反复核对了好几遍，估计明天才能出来。”
董远方摆摆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区坐下。
“不着急，报告什么时候出来都行。你坐下，喝口茶。”
顾佑安在沙发上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垫，腰背挺得笔直，跟半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董远方看着他，心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了。
不是胆小怕事的那种紧张，是太在意的那种紧张。
在意领导的评价，在意工作的结果，在意每一个细节是否完美。
这种人在体制内很多，用得好是得力干将，用不好是惊弓之鸟。
董远方亲自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茶，递到顾佑安手里。
顾佑安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顾主任，”
董远方没有叫“佑安同志”，而是换了更正式的称呼，这让他接下来的话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分量，“这半个月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周末，不要加班，通知办公室的同志们都休息。你也一样。”
顾佑安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董远方专门叫他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他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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