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灵空寺的雪景还在脑海里盘旋，路晚晴的眼泪，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掠过。
但他没有时间感怀。
棋盘已经铺开了，棋子需要一颗一颗地落下去。
同鑫矿业与路柏舟案，这桩尘封五年的煤矿冤案，是刺破云同煤炭利益黑网、打开治理局面的绝佳突破口。
五年前，路柏舟被构陷入狱，同鑫矿业被贱卖给安鸿实业；五年后，有人想以十倍的高价让市属国企接盘，让周安之完美套现离场。
这条利益链上，牵扯着两个市委常委，也许是三个。
市长劳景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单纯的推动者，还是更深层的参与者？
他现在还看不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要查清同鑫矿业与路柏舟案，无论是同源市还是云同市的公检法、煤炭主管部门，都必须有能信得过的人。
目前，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
顾佑安算一个，萧望舒还需要观察，裴启明还在考察期，路晚晴和齐瑾瑜只能在民间配合。他需要在常委会上趟一趟水，看看哪些人值得信任、能干事、愿干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萧望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萧望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而恭敬：
“书记，您说。”
“秘书长，通知在家的常委，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常委会。主要议题——审议同源市与云同投资集团联合提交的同鑫矿业煤矿重组方案。”
董远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事务。
萧望舒立刻应承下来，在电话那头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议题。
董远方说了句“辛苦了”，挂断了电话。
萧望舒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想了片刻。
市长劳景山这段时间十分关注这个重组方案，自己来过两次，也让萧望舒去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董远方刚下去调研那几天，劳景山来他办公室，闲聊中说起“书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个重组方案搁在桌上，我心里不踏实”。
第二次是一周前，劳景山在食堂吃饭时坐到他对面，很随意地提了一句“董书记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常委会”。
萧望舒当然听得懂——劳景山是想让他帮忙催一催。
但他没有催。
他是市委秘书长，服务对象是市委书记。
催书记开会这种事，不是他该做的。
他知道分寸。
现在董远方主动提出要召开常委会审议这个方案，萧望舒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要开了”，而是“书记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但他没有多想，这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的职责是执行，而不是揣测。
他拿起电话，第一个打给了劳景山。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劳景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像正在看什么文件。
“劳市长，董书记通知明天上午开常委会，主要议题是同鑫矿业重组方案。”
萧望舒本以为劳景山会喜出望外，毕竟他等了这么久、催了这么多次。
没想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劳景山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萧望舒握着话筒愣了一下。
不是“好的，我准备一下”，不是“终于要开了，辛苦”，甚至不是“几点开”。
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但想不出所以然，便拿起笔记本，开始逐一通知其他常委。
劳景山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老城区那些高高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慢慢飘散，被风吹成一条条淡白色的云带。
他点起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倒影。
他等这个常委会等了半个月。
第一次去董远方办公室催，董远方说“材料我还没看，下周再说”。
第二次去，董远方说“我累得不行了，让我歇两天”。
他以为董远方是在找借口拖延，以为这位新书记对重组方案有什么顾虑，以为董远方跟尚建勋一样，准备把这份方案压在抽屉里，等它自然过期。
现在，萧望舒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开会了。
为什么是现在？董远方这半个月下去调研，去了同源市，去了同鑫矿业，见了矿上的人。
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劳景山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他看了不下五遍的重组方案，又翻了一遍。
同鑫矿业评估价八点五亿，加上一亿五的溢价，总价十个亿。
安鸿实业五年前接手的价格是二亿，五倍回报。
从账面上看，确实说得过去——煤炭价格从2002年到2008年涨了近四倍，同鑫矿业的产能从一百多万吨提升到了五百多万吨，利润从亏损变成了年赚两亿。
五倍的涨价，但利润翻了不止十倍。
这笔账，拿到哪里都站得住脚。
他现在看不懂的是董远方。
不是对手，不是朋友，而是一个他还没有摸透的、谜一样的人。
他把方案放回桌上，掐灭了烟头，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明天常委会上，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支持到哪个程度、反对到哪个程度，都需要在今天之内想清楚。
这是他在官场上活了二十多年学会的本事，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先把棋盘上的所有可能性都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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