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的语气平稳，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有人跟我反映过，网络上也有一些对云旺煤业的质疑声。煤炭价格连年攀升，云旺的产量也在逐年增长，但整体盈利水平却不高。我不是学经济的，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凭直觉，我觉得这个情况不太正常。一个年产量三千万吨的煤企，利润率还不如那些一两百万吨的民营矿，这管理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说到这里，看了贺安邦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我不是针对谁，只是觉得，在我们决定花十个亿收购之前，应该先把云旺自己的问题搞清楚。”
话音刚落，市委常委、政协主席魏明诚就接过了话茬。
他是常委会里的老资格，六十岁了，明年就到线。
平时不太跟人争执，但在国企问题上一直有鲜明的立场。
他是从企业上来的，八十年代当过矿长，九十年代当过市煤管局局长，对煤炭行业的感情很深，对云旺煤业更是有一种老父亲式的护犊心态。
“沈部长，网上的东西能信吗？”
魏明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旺煤业的卓临渊，经营管理能力有目共睹。他从一个年产八百万吨的矿做起，通过兼并重组，现在做到了年产三千万吨，规模翻了三四倍。这样的企业，你说管理有问题？我不同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
“我实话实说，云旺是我们云同的纳税大户、就业大户。没有云旺，云同的财政要塌半边天。收购同鑫矿业是做大做强云旺的战略举措，我支持。”
沈书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在常委会上跟魏明诚这样年纪的老同志争执不太合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市委副书记沈知礼这时开了口。
他的姿态比魏明诚温和得多，但立场是一致的。
他分管党务、群团，煤炭行业不在他的主责范围内，但他对干部的情况很了解。
“明诚同志说得对。”
沈知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调解，又像在定调:
“云旺煤业在卓临渊同志的带领下，这几年确实做出了很大成绩。从规模到效益，从就业到税收，对云同的贡献有目共睹。我们不能因为网上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就否定一个企业的成绩，否定一个企业家的付出。”
他说得很温和，但态度很明确。
董远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感觉越来越有意思。
他今天叫大家来，是审议重组方案，不是讨论云旺煤业的管理问题。
但沈书瑶把“云旺管理有问题”抛出来，魏明诚和沈知礼接住了，三个人在这个点上打起了太极。
真正该讨论的方案本身，反而没人深入。
就在这时，纪委书记穆笃行清了清嗓子。
穆笃行是常委里话最少的人之一，但每次开口，都能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下降几度。
他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严肃，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当纪委书记不到一年了，在云同经手的案子不多，但从来不跟人谈工作以外的事。
“沈书记，魏主席，”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能只看规模，不看负债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
魏明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穆笃行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纪委这半年陆续收到不少关于卓临渊的举报材料。其中最多的，就是关于这些年收购私营煤矿和兼并重组中的问题。有的反映收购价格虚高，有的反映评估报告造假，有的反映存在利益输送。这些举报，我们一直在核实，但需要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我本来想着董书记调研回来后当面汇报，既然今天常委会上牵扯到了卓临渊和云旺煤业的收购重组，我就在会上把这件事提出来。不是要否定方案，而是提醒大家——在我们决定花十个亿收购之前，应该先把云旺自己的问题查清楚。不然，十个亿花出去，买回来的可能不是优质资产，而是更大的窟窿。”
董远方听完，心里微微一动。
他本来只是想在常委会上趟趟水，没想到竟然试出了一位刚正不阿的纪委书记。
穆笃行的语气、态度、立场，都不像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之所以急，难道是被自己发言中对同鑫矿业的认可误导了，以为自己是支持收购的？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倒是值得好好观察。
组织部长赵启正这时开了口。
他一直在低头看文件，听到穆笃行的话，抬起头来，先是看了贺安邦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董远方捕捉到了。
贺安邦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
赵启正这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穆书记，各位领导，今天我们开常委会，主要讨论的是重组方案。至于卓临渊有没有问题，我觉得需要纪委下来再去查。今天是审议方案，不是审查干部。如果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这个会就没法开了。”
赵启正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就事论事，不要跑题。
但穆笃行显然不打算惯着这种转移视线的做法。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赵启正。
“赵部长，我同意就事论事。但问题是，如果卓临渊确实有问题，那么云旺煤业的收购重组，会不会也存在腐败问题？如果存在腐败问题，我们常委会同意这样的重组方案通过，是不是对党、对人民不负责任？”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问题的核心。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尴尬，有人把目光投向窗外。
魏明诚的脸色不太好看，沈知礼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目光闪了一下，贺安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董远方端起矿泉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在给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一点时间，让他们消化穆笃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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