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市，有个姓路的老板。”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女儿到处告状，上访信发了五年。上面转下去，省里转下去，到了你们云同，石沉大海。听说五年了，你们那边也没给重审。”
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夏容戈，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夏容戈会主动提起路柏舟案。
“夏书记，这事你都知道？”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夏容戈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董远方。
“难道你不知道？”
董远方也笑了。
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个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像一道墙，把所有的态度都挡在了后面。
路柏舟案是他打开云同局面的杠杆支点，是他准备了好久的一把刀。
这把刀，他还不想过早地亮出来。
他还不知道夏容戈跟云同那帮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夏容戈沉浸官场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董远方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是董远方演技不好，是这种试探，他自己年轻时也用过无数次。
他也不恼，也没有追问，只是放下了茶杯。
“董书记，”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来之前，京都那边有人给我打过招呼，让我多支持你。”
董远方的表情凝住了，茶杯端在手里，忘了喝。
夏容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正大光明”的字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回忆。
“我跟曾盈教授很早就认识了，我跟周研部长也熟悉。”
他收回目光，看着董远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和笃定。
“周部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董远方是个干事的干部，你多支持他。第二句，云同的水很深，你帮他看着点。”
董远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心里的那堵墙，在夏容戈说出“周研”两个字的时候，轰然倒塌。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省里，在他还没有来得及一一拜访，朝中已经有人在帮他布局了。
“夏书记，”
他的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实不相瞒，我想彻查路柏舟案。”
夏容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干”。
“那个案子，”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仅仅是他被冤枉的问题。可能牵扯到煤炭行业的腐败，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系统性的、塌方式的。”
董远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想以这个案件为突破口，打开云同市煤炭产业反腐的被动局面。不是我想搞运动，是不查不行。云同的煤炭利益集团已经形成了一个闭环——官商勾结，内外勾结，上下勾结。不把这个环打破，云同的转型就是一句空话。”
夏容戈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董远方，沉默了片刻。
“你的前任，尚建勋，当初也想整顿。”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有些低沉：
“他去云同前，我也刚来半年，虽然对他不熟，但是印象不错。他不是没有想法，不是没有动作。但打铁还要自身硬，他自己家人不干净，怎么查别人？他被双规的时候，纪委的人在他家里搜出了两千多万现金。两千多万，堆在床底下，发霉了他都不知道。还口口声声说，只借了30万，送孩子出国留学。”
董远方点点头：
“我也听说一些。”
刚到云同，董远方自然会关心尚建勋的案子，多少也了解一些。
“我去看过他和纪昭远，听说他交待是跟纪昭远借了30万，还打了欠条，但是纪昭远却说是云同煤业收购平安煤业的信息费。”
夏容戈点点头，回应道：
“真真假假，草草结案。”
这个案子，省里怕影响不好，证据链条齐全后，便迅速结案。
他转过身，看着董远方。
“可惜了。他是个有能力的人，也是个想干事的人。但手里有了脏钱，腰杆就挺不直了。”
董远方没有说话。
夏容戈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一句打铁还要自身硬。
也许，这也是他对自己的提醒。
“夏书记，”
他换了一个话题，把谈话拉回到正轨：
“你刚才说了，万事开头难。现在要重审路柏舟案，第一个难题还在政法上，没有政法委书记的支持，重审就是一句空话。”
夏容戈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叫人换，就那么端着。
“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回办公桌前，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走回来递给董远方。
“这是上面刚下来的一份文件，我正在学习。你看看。”
董远方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落实政法干部任职回避和轮岗交流制度的若干规定》。
内容是要求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党委政法委，在两年内完成对在同一职位任职满五年的政法领导干部的轮岗交流，特别是公检法司安等要害部门的“一把手”和班子成员。
文件措辞很严厉，用了“必须”、“坚决”、“不得拖延”等字眼，显然是带着上面的明确授意下来的。
董远方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份文件，下得太及时了。”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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