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来黄原担任省长，对董远方来说，绝对是个好事情。
不是因为他可以仗着这层关系去要政策、要资源，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省份，在那些他还没有摸透的官场迷局中，至少有一个他了解、也了解他的人，在最高的位置上。
会议由省委书记边承恩主持。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中组部副部长齐本诚宣读任命文件。
齐本诚站起身来，扶了扶眼镜，展开手中的文件，用标准的普通话宣读起来。
“经上面研究决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郑源同志任黄原省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黄原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省长候选人。”
“刘长海同志任黄原省委委员、常委，提名为黄原省人民政府副省长，负责日常工作。”
“原省长匡从海同志，常委副省长孟建莘同志，另有任用。”
接下来的领导发言、表态，董远方没有听进去。
不是不尊重，是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了。
他在分析上面这样调整的用意。
匡从海走了，孟建莘也走了，一个省长，一个常务副省长，同时调离，这不是正常的人事轮换，这是一次系统的、有针对性的调整。
上面对黄原的煤炭产业政策和官场生态，显然有更深的考量。
新来的省长郑源，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刘长海，两个人都是外来干部，在黄原没有根基，没有利益纠葛，也没有历史包袱。
这样的人来主政黄原的经济工作，说明上面希望黄原在煤炭产业整合和转型发展上，能够突破原有的利益格局。
他在考虑，这样的人事变动，对他掌管的云同市意味着什么。
首先，他本身就是省委常委，在省里有发言权、有表决权。
其次，夏容戈已经表明了对他的支持，政法这条线，他有了一个可靠的盟友。新任省长郑源更不会为难他，两个人的渊源摆在那里，即使不刻意亲近，起码不会成为阻力。
最关键的是，边承恩对煤炭产业的态度。
董远方之前拜访省委书记边承恩时，边承恩对他发展非煤产业的设想很赞同。
而边承恩跟匡从海在煤炭产业政策上的分歧，在黄原官场不是秘密。
边承恩主张多元化发展，非煤产业与煤炭并重；匡从海主张集中资源做大煤炭产业，认为非煤产业是“花架子”，分散精力。
现在匡从海走了，郑源来了。
他虽然没有跟郑源深入聊过煤炭产业的问题，但以他对郑源的了解，这个人务实、开放、不保守，在江原省当副省长的时候，就力推过农业产业的多元化转型。
从省级层面分析，自己的处境非常有利。
董远方把目光从主席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他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盯着那页空白的纸，像在凝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齐本诚宣读完毕，边承恩简短地讲了几句，然后是郑源表态。
郑源的发言很简短，不到十分钟，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说，来黄原工作，是组织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说，黄原是能源大省，为华夏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他说，在新的岗位上，将深入调研，尽快熟悉情况，在省委的领导下，团结带领省政府一班人，推动黄原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
没有提煤炭，没有提转型，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政策方向。
这是一个新任省长在就职表态时该有的分寸，不急于亮剑，先站稳脚跟。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整齐。
董远方也在鼓掌，但他的掌声比周围的人慢了半拍。
他还在想郑源说的那句话——“在新的岗位上，将深入调研，尽快熟悉情况。
这么多年过去了，郑源的作风没变，到一个地方也是喜欢先看，先听，先了解，然后再决策。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了。散会后，董远方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第一排的座位前，等着主席台上的人下来。
边承恩第一个走出来，跟前排的几个常委握了握手，匆匆离开了。
齐本诚跟在后面，也走了。
匡从海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跟前排的几个常委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辛苦了”、“保重”之类的话，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郑源是最后一个从主席台上下来的。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姿态谦和而从容。
董远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这种场合不适合叙旧，不适合套近乎，甚至不适合多说一句话。
几百双眼睛盯着，几百只耳朵竖着，你今天跟新省长多握了一秒手，明天就会有人编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第一排所有人一样，等着新省长从面前走过。
郑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郑源伸出手，董远方双手握住。
两只手交握的力度不大，时间也不长，跟握其他常委时没有任何区别。
“远方同志，云同的工作，辛苦了。”
郑源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跟对前面几个常委说的“辛苦了”几乎一模一样。
“郑省长，欢迎您来黄原。”
董远方的回答也很标准，跟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说的客套话没有区别。
郑源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董远方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郑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延伸的问号。
董远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会议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董远方抬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想：从省级层面，自己的处境非常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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