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董远方回到云同市。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拉出一片长长的金黄色光斑。
董远方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衣架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皮肤。
面前的茶杯空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小小的、干涸的池塘。
上午的会议、中午跟夏容戈简短的交流、在车上闭目养神的那一个小时，都没有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郑源到任的消息会在黄原政坛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匡从海的离开会对云同的煤炭整合产生什么影响，他还需要时间消化。
但现在，有另一件事摆在他面前。
来云同快一个月了，一直在外面跑，下矿井、看企业、走县区、去省里开会，马不停蹄。
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茶杯还没端稳，人就又出门了。
下面区县和局委的领导们，早就想过来汇报工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有的人打了电话，有的人托了关系，有的人在市委大院门口“偶遇”他，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就催着上了车。
这样下去不行。
他是市委书记，不是巡视员。
他也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听干部们汇报工作，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观察谁可用、谁不可用、谁在说真话、谁在演戏。
面对面交流，跟看材料完全是两回事。
材料可以润色，数据可以粉饰，但一个人的眼神、语气、下意识的肢体语言，很难造假。
他需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叫进来，当面谈，当面看，当面判断。
门被敲响了，节奏干脆利落，两下，间隔均匀。
顾佑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目测有十几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摞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而专注，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轻轻放下，转身去给董远方倒了杯热茶。
“书记，这是近期比较急的文件和材料，需要您批阅。”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办公室主任特有的、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调。
董远方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他看了顾佑安一眼，顾佑安站在那里，等着。
“佑安同志，这段时间我就不下去了。”
董远方的语气很平。
顾佑安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跟了董远方快一个月，已经摸清了这个领导的脾性。
不说废话，不解释多余的事，交代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不下去”，那就是要在办公室见人了。
“周安和书记昨天还问，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想来汇报工作。”
顾佑安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董远方的脸，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安和，市委常委、云城区区委书记。
董远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叶是新泡的，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清冽而悠长。
他想起上次常委会上，周安和说自己“弃权”时的表情。
平静，克制，但眼神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安。
那个表情他记了很久。
“可以，让他明天上午过来吧。”
董远方放下茶杯。
顾佑安应了下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那摞文件里抽出最下面的一份，单独放在最上面，然后推到董远方面前。
那份文件没有标题，A4纸打印，装订整齐，但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谁起草的。
董远方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顾佑安。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顾佑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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