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班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节奏不紧不慢，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人在敲门之前先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董远方正在看那份关于周安和的材料，听到敲门声，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说了声“进来”。
裴启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档案袋的边角有些磨损，牛皮纸表面有几道折痕，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把档案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书记，这是半个月前您布置的任务，孟主任带着我们赶出来的初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向领导汇报工作时的认真和紧张：
“孟主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没过来。”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裴启明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档案袋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着裴启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孟主任身体不太舒服？”
“去医院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的，
“还是回家休息了？”
裴启明摇了摇头。
“没有去医院，他先回家了。说头晕，可能是这几天熬夜熬的，歇一歇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一下。
孟弘途这两天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眼袋很重，在办公室喝浓茶提神，一杯接一杯，茶叶堆得满杯都是。
但孟弘途不让他跟董远方说，说：
“书记那么忙，别拿这点小事烦他”。
董远方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份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厚厚的一沓，目测有六七十页，装订整齐，封面打印着标题——“云同市经济结构调整与社会发展规划建议稿（初稿）”。
标题下面是日期和起草单位，云同市委政策研究室，字体是标准的仿宋，排版工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导言部分写了云同市当前的经济发展阶段和面临的形势，用了“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关键期”、“结构调整的攻坚期”等表述。
措辞不算新颖，但站位比一般的调研报告高了不少，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把云同放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大背景下来分析。
他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你知道孟主任家在哪里吗？”
他问裴启明。
裴启明点了点头。
“知道，在市一中家属院。我去过两次，送材料的时候去的。”
董远方站起身来，把那份材料拿在手里，又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一边穿一边说：
“去孟主任家里看看。”
裴启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董远方会因为这个去看孟弘途。
在官场上，领导去下属家里探病，不是没有，但通常是两种情况下才会发生。
要么是这个下属跟领导关系极深，要么是这个下属病的极重。
孟弘途跟董远方认识不到一个月，只是工作关系，谈不上私交。
孟弘途的病也只是头晕，算不上大病。
董远方这一去，等于是把他跟孟弘途的关系从“工作关系”拉近到了“私人关系”。
这在官场上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跟在董远方身后，掏出手机给路铭久发了一条消息：
“路师傅，书记要出去，去市一中家属院，你先准备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把墙壁映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电梯下到一楼，门厅里的灯还亮着，值班的保安看到董远方，习惯性站起来敬了个礼。
董远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大楼。
路铭久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看到董远方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董远方弯腰钻进车里，对路铭久说了一句：
“路师傅，先去超市，买点实用的营养品，不要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盒，中看不中用。”
路铭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他跟着董远方一个月，一直的态度就是：书记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多嘴，照做就行。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红旗路。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拎着塑料袋，低着头匆匆走过。
沿街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门，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给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添了几分暖意。
路铭久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超市，把车停在门口。
裴启明下车去买东西，不到十五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了几盒保健品，另一个装了一兜水果。
他上车后把袋子放在脚边，回头对董远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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