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茶水是裴启明刚续的，温度刚好，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清冽而悠长。
他在等，等赵启正先开口。
这是董远方谈话的习惯——让对方先亮牌。
你先说，我听；你说完了，我再说。
这样可以避免自己的态度过早暴露，也可以从对方的措辞、语气、肢体语言中，捕捉到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赵启正没有让董远方等太久。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双手递到董远方面前。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条目。
“书记，这几个月市委这边领导班子有调整，一大批干部的任用都耽误了。我们组织部梳理了一下，比较急的有二十多位。这些岗位关系到市直部门和县区班子的正常运转，不能再拖了。”
他把文件推过来，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董远方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来云同还不到一个月，这里的干部他认识的不多。
这份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名字，除了前段时间视察中见过的市国资委副主任王朗、荣平区常务副区长云绍辉，其他人他连面都没见过。
这些人要放在什么岗位上，他没有任何判断依据。
国资委副主任王朗，拟接任市属重点煤炭企业云旺煤业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
荣平区常务副区长云绍辉，拟接任荣平区委副书记。
董远方的手指在王朗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国资委副主任到煤企总经理，平调，但权力大了不少。
管资产和管企业是两回事，王朗这一步如果走成了，就是从一个“监管者”变成了“经营者”。
他在国资委的时候监管过云旺煤业，去了云旺煤业，会不会把监管时的“知根知底”变成经营时的“投鼠忌器”？
他没有在赵启正面前评价王朗，只是记下了这个问号。
他翻到云绍辉的那一页，看了看，没有特别的印象，继续往下翻。
“荣平区原先的副书记是谁？准备怎么安排？”
他没有抬头，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日常小事。
赵启正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董远方到云同后见过的区县干部不多，荣平区的云绍辉是其中之一，如果他询问，大概率是问这个人。
“荣平区原来的副书记是刘嘉树同志，他主动提出退居二线。”
赵启正的语气平稳，继续说：
“他在荣平干了十几年，身体不太好，想早点退下来休息。组织部跟他谈过话，态度很坚决。”
董远方又翻了一页，看到了刘嘉树的调整建议。
“建议免去刘嘉树同志荣平区委副书记职务，退居二线，提为二级调研员，享受正处级待遇。”
他看了看刘嘉树的简介表，年龄一栏写着四十八岁。
四十八岁，区委副书记，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
这个年纪的人，很少有人会主动要求退居二线。
董远方没有问，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四十八岁，荣平区。
他点点头，又翻到第一页，指了指王朗的名字。
“前几天我去云旺煤业调研，还在想怎么没有总经理。之前的总经理什么情况？”
赵启正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之前的总经理是张翊风同志，住院有半年了。国资委党组和云旺煤业集团党委先后提议调整张翊风同志的岗位。我们组织部也认为，云旺煤业是咱市里最大的市属国企，总经理长期住院，不利于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所以建议调整一下张翊风同志的岗位。”
董远方往后翻了两页，找到了张翊风的简介和拟任职务。
“建议免去张翊风同志云旺煤业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职务，调任市总工会党组副书记、副主席，享受正处级待遇。”
他的目光落在张翊风的年龄一栏，五十岁。
对于一个国有企业的二把手，五十岁正是经验丰富、精力尚可的年纪。
但“住院半年”这个时长，放在一个国企总经理身上，还是有些不寻常。
是真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另有隐情？
他脑海里又打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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