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矿工家属区，现在还有多少户？”
董远方问。
张翊风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东区有四千六百多户，西区大一些，有六千一百余户。”
一万余户，比他在布文矿务局时的家属区还要大。
那些年他在矿务局，见过的工棚比这还破，但没见过这么大的片区。
一万多户，四五万人，搁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一个大社区。
但在云同，在煤炭这个行业里，他们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张翊风指着这片灰扑扑的建筑，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沉重。
“这两个生活区，都是当年成立云同矿务局后陆陆续续建成的。最红火的时候，这里住了将近两万户、七八万人。两个生活区中间这条商业街，曾经也是云同市比较繁华的街区。饭馆、澡堂、电影院、百货商店，什么都有。那时候矿工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机关干部都多。逢年过节，这条街上人挤人，走都走不动。后来矿务局改制了，分成了云同煤业和云旺煤业，再后来云同煤业上市、重组，云旺煤业也是兼并、整合，煤矿越来越多，盘子越来越大，但这十几年的光景，这条街就一天一天地没落下去了。”
董远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四十年房龄的老小区，到处是破败与狼藉。
房子多是两三层的砖瓦房，一排七八栋，灰蒙蒙的一层。
外墙的红砖已经风化，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层粉末。
窗框锈迹斑斑，有的窗户碎了用塑料布糊着，有的连塑料布都没有，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口子。
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黑色的脏水，不知是哪家排出来的生活污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有的条件好的，买了商品房，搬出去了。”
张翊风指着几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房子说：
“留下来的，要么是买不起的，要么是等着拆迁的。都在熬。”
在一栋房子前，董远方停下了脚步。
那栋房子是砖瓦结构，两层的，但楼顶塌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断裂的房梁和掉落的瓦片。
墙根长满了杂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在午后的微风中瑟瑟发抖。
董远方转过身，看了顾佑安一眼。
“这种房子，属于危房了，有关部门要关注一下。你跟住建局对接一下，摸底整个片区的危房情况。”
顾佑安拿出本子，记了下来。
从家属区出来，董远方又去了商业街。
街面坑坑洼洼的，在一家水产店门口，路面上积了一大片水，黑乎乎的，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死鱼烂虾的腐臭味。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收拾鲤鱼，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和血水。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刀刮着鱼鳞，嚓嚓嚓的，动作麻利。
“老乡，生意还行吧？”
董远方蹲下来，随意问道。
“好个屁！”
老板头都没抬，手里的刀没有停：
“当官的都把钱贪完了！煤矿转来转去，当官的越来越肥，老百姓越来越穷，谁舍得买肉吃？我这鱼都卖不动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麻木的、已经认命了的抱怨，像是在说一件说了很多年、说到不想再说的事。
董远方笑了笑，站起来，没有再追问。老
板始终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刚才蹲在自己面前问话的人，是这个城市权力最大的人。
从水产店出来，董远方没再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街边，看着这条灰扑扑的、污水横流的、被这座城市遗忘的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翊风，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翊风同志，老百姓对我们政府部门成见挺深啊。”
张翊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
“董书记，这就是矿工棚户区真实的情况。”
董远方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尖锐。
“明知道这样的情况，你为什么没病装病，躲在医院？”
张翊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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