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似乎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更加坦率的、不加修饰的东西。
“书记，这里面藏着两层隐情。”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本土不少私营矿老板，借着协会多年挂靠的这份报纸，投放广告、有偿刊发利好稿件，变相花钱摆平安监、土地核查方面的负面舆情。说白了，就是把报纸当成了’保护伞’。如今私企大量退出市场，这笔隐形的广告收入直接断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面的话。然后她说了。
“第二，几个大矿这些年深度绑定了煤炭协会。协会的账面常年糊涂做账，会费收了、广告费也收了，但钱去哪了？没人说得清。往年富余的那些会费，大多被挪作他用，没有预留报刊运维的储备金。现在没钱撑刊了，转头就想甩包袱，找市里财政接盘。”
董远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书瑶说的这些，他并不意外。
一份行业报纸，如果真的连基本的运营资金都没有了，要么是行业真的不行了，要么是管钱的人真的不行了。
云同的煤炭行业虽然正在经历重组阵痛，但远没到“连一份报纸都养不起”的地步。
“协会的真实目的，”
沈书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借’报纸要停刊’为由头，逼市里表态。他们最想要的，是把这份报纸转为市直事业单位报刊，由市财政常年拨付运营经费。等于把过往协会的烂摊子，转嫁给政府来背。”
她抬起头，看着董远方。
“我不敢擅自拍板拨款，也不敢直接关停。关停了，煤炭行业少了一个信息窗口，舆论上不好交代；拨款了，等于拿纳税人的钱去填协会的老账，更不合适。所以特地来请示您。”
董远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缓地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坐直了身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书瑶脸上，语气平稳。
“这份行业报纸有实用价值，直接关停可惜。但不能由市财政全盘兜底。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用一个窟窿堵另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
“我考虑分三步走。”
沈书瑶的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一些。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第一步，市里暂时给予三个月临时周转补助，维持正常出刊。这笔钱不能多，够发工资、够付印费就行。同时，由你们宣传部主导，协同财政局、审计局联合进场，对煤炭协会近五年的会费收支、报纸广告账目进行全面审计。查清资金去向，查清有没有挪用，查清有没有利益输送。谁动了不该动的钱，谁就要负责追回来。这一步不是跟协会商量，是通知他们。”
沈书瑶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把董远方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课。
“第二步，三个月后，剥离煤炭协会对报纸的主办权。报社实行改制，走市场化运营。依托煤企和相关产业的订阅收入、合规的广告收入，自负盈亏。这份报纸不要只盯着云同，要面向黄原省，甚至面向全国。办好了，不愁没有市场；办不好，市场会告诉它答案。”
“第三步，报社采编队伍纳入宣传部的日常监管。稿件内容必须客观中立，严禁利用版面跟矿主搞利益勾兑，严禁干预煤炭重组工作。以前那些花钱买平安、花钱买版面的烂事，不能再有了。报纸是舆论阵地，不是私人提款机。”
沈书瑶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董远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书记，您给的方案恰到好处。既保住了行业舆论阵地，又掐断了他们借报纸牟利的渠道。我回去立刻落实。”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朝董远方微微欠身。
董远方也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辛苦了。这件事你盯紧，尤其是审计那一块。不查清楚，钱一分都不能拨。”
沈书瑶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快而稳，像是一个已经有了方向的人。
董远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没有叫人续，就那么喝着凉透了的龙井。
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沈书瑶带来的那份报纸还摊在茶几上，他起身去把它拿过来，又翻了一遍。
那些行情分析、安全警示、贸易信息，每一页都是云同煤炭产业的血肉和骨架。
这份报纸办好了，是云同煤炭产业的名片；办砸了，是云同煤炭产业的一面镜子。
他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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