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董远方把顾佑安叫进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董远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想什么。顾佑安站在办公桌前,等着。
“佑安同志,晚上没什么安排吧?”
董远方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日常小事。
顾佑安摇了摇头。
“没有,书记。”
“那好,你帮我约一下荣平区的刘嘉树,晚上一起吃个饭。”
董远方走回办公桌前,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
“地方你定,不要太张扬,清净点就行。”
刘嘉树,荣平区委副书记,四十八岁,主动提出退居二线。
这个名字在今天的干部调整名单上出现过,董远方当时看到他的年龄时多停留了几秒。
顾佑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董远方会这么快就约他见面。
“好的书记,我来安排。”
顾佑安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刘嘉树的号码。
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都在云同的基层一步一步摸爬滚打上来,有着相似的经历。
顾佑安的父亲死在私人小煤窑的事,刘嘉树知道;刘嘉树的父亲死在矿难的事,顾佑安也知道。
两个人在酒桌上喝多了的时候,曾经抱头痛哭过。
那是他们之间从来不提、但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刘嘉树有些沙哑的声音:
“老顾,什么事?”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老地方。”
顾佑安的语气随意,就是约一个老朋友叙旧,没有提董远方,一个字都没提。
刘嘉树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
“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还有谁,就一个字,好。
顾佑安挂了电话,定了荣平区那间他们常去的家常菜馆。
那家馆子在荣平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菜做得地道,老板跟顾佑安熟,能安排一个清净的雅间。
他给董远方回了话,然后又给裴启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晚上书记要出去吃饭,让他跟着。
六点半,董远方换了便装,从办公室下来。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路铭久发动了车子,暖风呼呼地吹着,车厢里暖融融的。
裴启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顾佑安坐在后排,跟董远方并排。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了去荣平区的路。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干部调整名单上的名字。
四十八岁,正值壮年,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
怎么就想退二线了?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见过太多干部,到了这个年纪,拼命想往上走,哪怕走不动了也要赖在位置上不肯下来。
主动要求退居二线的不是没有,但很少。
每一个主动退下来的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今天想听听刘嘉树的故事。
车子在荣平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顾佑安先到,路铭久车晚出门半小时。
巷子不宽,两边的老房子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在暮色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那家菜馆在巷子中段,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老地方”三个字,字迹斑驳,但还能辨认。
顾佑安没有告诉刘嘉树董远方要来,刘嘉树以为就是老顾找他叙旧,穿了一件旧夹克就来了,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一进门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像是渴了很久。
“老顾,你最近忙不忙?董书记那边怎么样?”
刘嘉树放下茶杯跟老朋友拉家常。
顾佑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还行,书记挺好说话的。你那边呢?退二线的事,批了没有?”
刘嘉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没,之前不是董书记没过来,干部问题一直压着。”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我干了二十多年,够了,早退早解脱”
顾佑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嘉树不是在跟他诉苦,是在跟一个懂他的人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了。
董远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裴启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松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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