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同，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董远方站在高速出口的匝道旁，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路铭久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暖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着，但他没有坐回车里，就那么站着，目光投向高速公路上那一头。
裴启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
劳景山的车是第二个到的。
黑色的奥迪在董远方身后停下来，劳景山推开车门，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快步走过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从容而专注，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走到董远方身边，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定，跟他并排。
“书记，汇报材料我这边都准备好了，老孟主笔的。”
劳景山侧过身，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董远方听见：
“数据核了三遍，应该没问题。”
董远方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高速公路上收回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劳景山。
那种认真中带着诚恳：
“景山同志，郑省长视察结束后，咱俩找个时间聊聊吧。我来云同也一个月了，工作上还没有好好跟你交流过。”
劳景山的表情自然极了，没有丝毫意外。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恭敬：
“书记，看您时间。我随时都在。”
董远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看着高速公路的方向。
劳景山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各自扎在土里的柱子，撑着同一片屋檐。
其他常委陆续到了，站他俩身后。
五分钟后，一辆深色的考斯特从收费站驶了出来。
车牌号是省城的号段，车身擦得很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车子缓缓减速，在董远方和劳景山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郑源第一个下了车。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省里开会时精神了许多。
他的目光先落在董远方身上，然后扫过劳景山，再扫过后面那些在寒风里站了许久的常委们。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远方同志、景山同志，大冷天的，让这么多同志站在这里等我干什么？”
郑源的声音洪亮而干脆，带着一种直爽。
他跟董远方握了握手，又跟劳景山握了握手，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后面那排常委走过去。
董远方跟在他身后，一个一个地介绍。
郑源一个一个地握手，每握一个就说一句“辛苦了”或者“你好”。
他的握手很有力，时间不长不短，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但足够他把那张脸和那个名字对上号。
握完最后一双手，郑源转过身，看着董远方，语气干脆：
“远方同志，今天的视察，有你们两位主要领导参加就行。其他同志，各忙各的去。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放下手里的工作。”
董远方看了萧望舒一眼，萧望舒会意，转身去安排。
常委们纷纷上车，一辆一辆地驶离高速口。
不到两分钟，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就冷清了下来，只剩下董远方、劳景山、萧望舒，还有郑源带来的随行人员。
郑源没有上董远方的车，而是招手让他和劳景山上了自己的考斯特。
萧望舒上了路铭久的车，跟在后面。
考斯特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郑源在最前面一排坐下，董远方坐在他旁边，劳景山坐在后排。
车子启动，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随行的工作人员坐在后面几排，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低声打电话，有的闭目养神。
郑源没有谈工作，而是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董远方，语气随意：
“远方同志，多久没回道口县了？”
董远方想了想。
他在那里当了三年多县委书记，把一个农业大县带上了工业化的道路。
那些年的事，有些人还记得，有些人已经忘了。
“上一次回去，应该是道口酒厂上市的时候。去参加了庆典。”
他顿了顿：
“算起来，时间不短了。”
郑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回忆的温度。
“没到处转转？”
“没有。时间紧，就参加了个庆典活动。第二天一早有个会，就连夜赶回去了。”
董远方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郑源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田野上。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作物都没有，只有一茬一茬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郑源看着那些枯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片丰收的景象。
“有机会，回去转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道口县的发展，真的是今非昔比。你董远方打的基础真好，三年多时间，改变了道口县三十年的面貌。”
董远方连忙摆手，姿态谦逊而真诚。
“郑省长，要说基础打得好，道口县应该感谢你们当时的支持。没有省里的政策倾斜，没有你们在资金、项目上的支持，光靠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我在道口那几年，省里给了多少扶持政策，您比谁都清楚。”
郑源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不是那种喜欢把功劳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那种喜欢听人谦虚的人。
功劳是谁的，他心里有数。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拐下匝道，驶入荣平区的方向。
董远方注意到路线不对，侧过头看了劳景山一眼。
劳景山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显然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路线。
原计划是先到市政府会议室，由劳景山做整体工作汇报，然后下午再去企业视察。
但郑源显然不按计划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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