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
李世民坐在榻边，那颗平日里总是昂着受万邦朝拜的头颅，此刻正没骨头似的搭在杨兰妏的肩窝处。
鼻尖还在那处带着皂角香的衣料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明显鼻音的哼唧。
“朕让人备了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听说那个……那个味道很醇。”
他的手试探性地伸出去，想要去够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柔荑。
那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温润的触感，就被杨兰妏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翻页，给甩开了。
杨兰妏就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身边这只大型犬科动物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名为“求偶”的信息素。
她的目光始终在那张纸上游移，眉心微蹙，指尖在那个“陆德明”的名字上点了点。
“二郎，你真的有在听吗？”
这一声，清冷，淡定，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直接把李世民心里那刚冒出来的一点旖旎火苗给掐灭了。
李世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眼此刻红通通的，眼角甚至还能看到一点亮晶晶的水光。
那不是哭，那是被憋的。
“听……朕在听。”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委屈屈，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
“你说高明。嗯，高明。”
“我说，高明的老师太多了。”
杨兰妏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眼神里虽然没带什么谴责，但也绝对没有李世民期待的那种深情款款。
那是一种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你也布置着任务，国子监那边也布置着。二十几位博士啊，二郎。”
“孔颖达、陆德明、于志宁……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轮番上阵，那孩子心思又重，总是怕让你失望，怕让我失望。”
“我怕这负担太重，早晚有一天把他压垮了。”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压垮？那小子精着呢！你没看他今早在朝堂上那个样子？
那叫压垮？那分明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而且……而且那是朕故意的！
朕就是不想让他太闲了来烦你！
但他不敢说。
他要是敢说“朕是故意的”，估计今晚这葡萄酿就得变成孟婆汤。
“那……那依你的意思？”
李世民缩回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这种防御性的姿态在一个帝王身上出现显得极其违和，但在杨兰妏面前，这却是常态。
“我想着他都这么大了，该学的道理也都懂了。”
杨兰妏拿起朱笔，在那个名单上大刀阔斧地划了几道。
那红色的墨迹触目惊心，每一道都像是划在李世民的小心思上。
“不如减少几位老师。那些个只会讲经义、抠字眼的，都撤了。只留魏征。”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只留一个不太好，又补充道：
“或者再精选一两位宿儒便好。我看那个张玄素虽然说话直了点，但也是个实在人，可以留着。”
李世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只留魏征？
魏征那是老师吗？那是高明的同伙！
那是今天在朝堂上当众夸高明、甚至隐隐约约在帮高明建立威望的头号支持者！
要是只留魏征，那这东宫还不翻了天？那高明岂不是更有时间……
“那个……兰君啊。”
李世民弱弱地举起一只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魏征那老头……太严了吧？而且他还要在门下省办事，朕怕他……忙不过来。”
“要不……让房玄龄也去挂个名？或者……让长孙无忌去？”
潜台词：房玄龄听朕的，长孙无忌也听朕的，让他们去还能稍微控制一下那小子的空闲时间。
杨兰妏把那张纸往案几上一拍。 “啪”的一声。
虽然不重，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听着格外清晰。
“长孙无忌？”
杨兰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手，精准地捏住了李世民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耳朵。
“二郎，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让辅机去？你是想让他去教书，还是想让他去看着高明，别让他有空往我这儿跑？”
被……被看穿了。
李世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那种被人当众扒皮的感觉简直太羞耻了。虽然其实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痛……兰君轻点！朕……朕也是为了孩子好！辅机那是咱们大唐的肱股之臣。！”
“少来这套。”
杨兰妏松开手，顺便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你也别太小心眼了。高明才十四岁。”
“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晋阳城里骑马斗鸡，还没少惹祸吧？”
“那时候要是姨父给你请二十个老师看着你，你能受得了？”
这回轮到李世民没话说了。
他想了想自己十四岁那会儿……好像确实挺混蛋的。
“所以，就这么定了。”
杨兰妏一锤定音，完全不给那位大唐皇帝任何反驳的机会。
她拿起那张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叠起来，顺手塞进李世民的怀里。
“明儿个你就下旨。把这事办了。”
“……哦。”
李世民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看上面幸存的几个名字，心里默默地为自己那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严父隔离计划”点了一根蜡烛。
正事谈完了。
杨兰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紧身的寝衣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尤其是那个舒展的动作，让李世民原本已经死灰的心又稍微复燃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毕竟……刚才被打击得太惨了。
“行了。”
杨兰妏低头看着那个还坐在榻上、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掌心是温热的。
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宠溺。
“怎么？这就委屈上了？”
她用指腹蹭了蹭他微红的眼角，语气软了下来。
“多大人了，还跟儿子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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