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会场，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
程浩的话音落下，会场内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片刻之后，再次开口，语气庄重。
“发展好不好，关键在干部，干部靠什么立身，靠的就是坚强的党性，严明的纪律。一个地方的干部队伍，如果纪律松散、党性滑坡，再好的蓝图，最后也只会落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排排领导干部。
“有些同志，把规矩抛在了脑后。遇事首先盘算利弊得失，权衡人情关系，而不是站在大局、站在群众的立场上去考量。遇到矛盾绕道走，碰到难题捂着盖着，生怕捅出娄子，影响自己的前程。这种心态，本身就是党性不纯的表现。”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爨乡当下的病灶。
台下不少人垂下眼睑，胸口沉甸甸的。
程浩稍稍停顿，侧身，看向身旁的杨林仓。
“林仓同志，你也讲讲吧。”
杨林仓微微颔首，身子稍稍前倾，伸手打开面前的话筒。
“同志们，时隔数月再次回到这里，如今我算是外来的客人了。”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几声淡淡的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一瞬。
顿了顿，杨林仓语气平缓：“程书记安排我补充几句，那我就围绕纪律谈一谈，这也契合我现在的岗位职责。”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纪律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不是嘴上随口念叨的口号，而是每一名党员干部行事处事不可逾越的底线。”
“党性体现在哪里？就体现在关键时刻能不能站稳立场，面对诱惑能不能守住心神，遇到错综复杂的问题，敢不敢坚持原则。”
杨林仓的语速不快，却带着威严，每一句都清晰地送入会场内每个人的耳朵。
“如今，爨乡暴露出不少深层次的问题，各类矛盾积弊由来已久。”
顿了顿，杨林仓加重了语气，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以来监督宽松软，小事隐忍、大事拖延，问题不断叠加，最后演化成难以根治的顽疾。”
“过去，我在爨乡主持全市工作，实事求是来讲，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份责任，我会如实向省委作出检讨。”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严肃：“万幸，现在省委下定了决心，要刮骨疗毒，也给了我弥补过失、挽回局面的机会。”
“所以我在这里提醒在座各位，一定要认清当前形势，丢掉所有侥幸心理，摆正自身位置。”
“存在问题的，主动说明情况；肩负监管职责的，深刻检视反思。往后严守纪律规矩，脚踏实地履职尽责……”
一番话说完，沉甸甸的压力笼罩全场每一个人。
杨林仓讲完，转头望向程浩，道：“程书记，我就讲这些。”
程浩点了点头，再次接过话头，声调沉稳有力：
“同志们，杨林仓同志讲得很透彻，要点都点到了。”
“希望大家高度警醒，迅速开展自查自省。既要梳理工作之中存在的漏洞，更要检视自身的党性修养、纪律观念。”
“爨乡已经耗不起，耽搁不起。省委期盼能够尽快扭转局面，打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形成真抓实干、干事创业的良好局面。”
说完，程浩微微抬手。
“大会暂时到此。爨乡市委的同志留下，其余同志散会，回到各自岗位落实工作。”
……
台下众人闻言，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有序退场。
偌大的会场很快变得空旷安静，方才压抑紧绷的氛围并未散去，反而随着普通干部的离场，沉淀出一层更为凝重的肃杀。
待最后一批干部走出会场、轻轻带上大门后，刘勇进快步上前，躬身立于程浩身侧，姿态恭敬、语气谨慎。
“程书记，会场已经清空，我们是不是移步常委小会议室？我和俊凯同志向您和杨书记详细汇报近期全市重点工作，同步梳理当前存在的问题短板。”
他语气平稳，看似主动请缨、积极表态，实则心里早已焦灼万分。
今日一早，从省委门口的形式主义敲打，到高速出口再度层层加码触怒领导，接连两次安排失当，早已让刘勇进心绪不宁……
程浩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扫过在场众人，不疾不徐开口：
“大家时间有限，百闻不如一见。坐在会议室听纸面汇报，解决不了多少实际问题。”
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不用开小会汇报了。挑几个县区，我们直接下去看。”
……
刘勇进神情骤然一怔。
挑几个县区？
去哪？去威县市吗？
刘勇进不想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他精心盘算的会议室闭门汇报、缓冲斡旋的路子，被程浩一句话彻底堵死。会议室里尚可修饰遮掩、避重就轻，一旦下沉基层实地走访，所有藏在纸面报告下的乱象、积弊、漏洞，都会赤裸裸暴露在省委领导眼前。
心底惊涛翻涌，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刘勇进权衡利弊后，迅速收敛心神，强行稳住神色，转头看向身旁的常务副市长王俊凯，语气从容道：
“俊凯同志，市政府日常统筹全市发展，对各县区的项目推进、民生情况、基层现状最为熟悉。由你向程书记、杨书记推荐考察行程，敲定走访点位吧。”
这一手转移，是刘勇进当下最稳妥的应对。
他只是临时主持市委工作，仓促之间拿捏不准领导的考察偏好，更怕自己推荐的点位刚好撞在问题刀口上。将选择权交给王俊凯，既能体现市县分工、权责清晰，又能规避自己决策失误的风险，同时还能把矛盾转移到王俊凯身上……
王俊凯闻言心头一紧，瞬间读懂了刘勇进的用意。
这看似是放权交办的差事，实则是烫手的山芋。
他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却又不得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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