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一铲一铲落下。
刘黑子看着那块蓝布最后被黄土盖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小丁的枪背到肩上,转身走向训练场。
他要让这支枪继续响。
晌午后,山里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却把山路浸得发滑。侦察员们披着蓑衣,三三两两钻进林子。东沟镇、桥头、老槐坡之间的几条小路,开始被一点点摸清。
赵刚派出去的地方同志也陆续带回消息。
东沟镇的鬼子确实在抓民夫。
一早,伪军就挨村敲门,凡是十六到五十的男人,只要还能走路,就被赶到镇口。有人躲进地窖,被汉奸带路搜出来,当场打得满脸是血。鬼子给每人发一块黑窝头,说是去桥头干三天活,干完给粮。可老百姓都知道,到了鬼子手里,三天能不能回来,要看命。
还有消息说,山下俊二昨夜大发雷霆,认为老槐坡内部有人通八路。伪军排长被枪毙后,又抓了十几个伪军关进仓库,挨个审问。伪军们人人自危,表面更听话,心里却更怨。
傍晚时分,孙麻子被带到苏勇面前。
他一夜没睡,脸色灰白,身上的伪军黄皮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件破棉袄。见到苏勇,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勇皱眉:“站着说话。”
孙麻子赶紧扶住墙:“是,是。”
赵刚问:“东沟镇到桥头的路,你熟不熟?”
孙麻子眼珠一转,刚想说点讨好的话,抬头看见刘黑子站在旁边,立刻老实了。
“熟。大路一条,从镇南门出去,过乱坟岗,再沿河堤走。还有两条小路,一条从孙家洼后头穿苇子沟,能绕到桥西;一条走王家磨坊,过石板滩,雨天不好走,驴车容易陷。”
苏勇问:“鬼子运料会走哪条?”
“重料肯定走大路。”孙麻子说,“木头、石灰、铁丝网,车沉,小路不好过。但要是送饭,或者押民夫,可能走苇子沟。那边近。”
赵刚摊开简易地图:“大路上哪里适合动手?”
孙麻子凑过去,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在乱坟岗和河堤之间。
“这儿,有片老柳林。路窄,两边是水沟,车一停,前后都堵。可那地方离镇子不远,枪一响,镇里能听见。”
陈大山站在门口,咧嘴道:“听见又咋?打完就走。”
孙麻子吓得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要是鬼子骑兵追出来……”
“鬼子现在还有多少骑兵?”苏勇问。
孙麻子想了想:“东沟镇原来有十几匹马,前些日子病死两匹,昨天又被你们打了……如今能骑的,大概七八匹。山下俊二舍不得轻易派出来,除非有大事。”
苏勇沉思片刻:“第一仗不能打太大。先试试他的反应。”
赵刚明白他的意思:“打饭队?”
“对。”苏勇点头,“民夫干活要吃饭,鬼子和伪军也要吃。明早他们肯定从镇里往桥头送饭。挑担、驴车、小队护送。咱们截一次,放民夫,抓伪军,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倒掉。”
陈大山有点不解:“旅长,饭有啥好打的?不如打石灰木料。”
周铁山在旁边笑:“你饿三顿试试,看饭好不好打。”
苏勇道:“修桥的人饿了,活就慢。押送的人不敢走,桥头就乱。山下俊二要么加派护送,要么亲自催。等他兵力调动起来,我们再找空子。”
赵刚补充:“还有一点。截饭队动静小,容易解释。百姓知道八路放人、不抢穷人,消息传开,比炸一回桥还有用。”
陈大山摸了摸后脑勺:“成,那就先打饭。”
“这次让二连去。”苏勇说,“大山,你别急。你的一连盯桥头工事,等大鱼。”
陈大山一听“大鱼”,又乐了:“那行,我就等肥的。”
刘黑子忽然道:“旅长,我带一个班去。”
苏勇看他:“你不是让你休息?”
“睡过了。”刘黑子说。
其实他只在窑洞里躺了不到半个时辰,闭上眼就是小丁趴在坡下的样子,根本睡不着。
苏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只问:“为什么要去?”
刘黑子道:“孙麻子认路,我看着他。再说,昨夜他带路算立了一功,可到底还没查清。我带着他,稳妥。”
孙麻子一听,脸又白了。
赵刚点头:“也好。让他戴罪立功。若真能帮咱们打掉几次运输,后面可以考虑送地方上审查。”
苏勇道:“行。刘黑子,你带小李、小邱,再挑几个稳当的。记住,这仗不许恋战,不许乱杀民夫,枪声一响,半炷香内必须撤。”
“是。”
夜里,雨停了。
山林里湿气很重,火堆不敢点大,只在窑洞深处埋着一点炭火。战士们擦枪、分弹、检查草鞋。缴来的罐头没人舍得吃,周铁山让人全收进仓库,说要留给伤员。
刘黑子坐在洞口,拿布擦着小丁那支枪。
小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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