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云和曾中声定计之后,在一次军委、省委的扩大会议上,公布了夺回失地的计划。会场设在祠堂里,供桌抬到墙角,长条凳从门口一直摆到后墙,坐满了人,还有人站着,挤在门框两侧和窗户底下,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潮湿棉衣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股从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连日奔波后特有的汗酸味。
周亦云站在地图前,把计划一条一条地讲清楚。不是全面反攻,是局部收复曾中声站在他旁边,不时补充几句,把敌军的兵力部署、调动规律、薄弱环节一一点明。
作为省委一把手的沈泽名当即表示了支持。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恢复苏区,从黄柴畈会议那天起,从主力西撤、留守部队被抛下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对于鄂豫皖临时军委的计划,他自然十分满意,甚至比周亦云和曾中声更加急切。
他站起来发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省委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粮出粮,要干部出干部。苏区不能再缩小了,再缩小就没了;老百姓不能再等了,再等心就凉了;牺牲的同志不能再等了,再等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会议结束之后,省委开始悄悄筹备物资。不是大张旗鼓地调运,是悄悄地、分散地、不动声色地筹备。粮食从各个村庄一点一点地征集,盐从秘密渠道一批一批地运进来,药品从缴获物资中一箱一箱地清点出来。
干部们白天开会,晚上行动,把物资分散藏在山里的秘密仓库中,等着部队来取。没有人问这些物资是干什么用的,也没有人需要问。在这片已经被战火烤焦了的土地上,每一个人都知道,安静之后,一定是风暴。
而此时,山区的小道上,有两个人正在向一个村子前进。
整个路上没有行人。战乱年月,连鸟儿都飞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路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野草长得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没有骨头的人,站不稳,扶不起。远处有几间被烧毁的房屋,只剩下黑黢黢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沉默地控诉着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脚步坚定,像是走了很久很久,还要走很久很久。前面的那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后面的那个年轻些,一身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左顾右盼,像一只警觉的黄鼠狼。
“站住!”声音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炸出来,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中。三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戴着帽子,端着鸟统,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两个人。
鸟统是土造的,枪管用铁皮卷的,外面用铁丝箍了几道,看起来粗糙,但在这山里,打野猪打豺狗,一枪一个窟窿,打人也一样。
年轻的那个当即就要抽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指尖刚触到枪柄,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不重,但很稳。
长衫的那位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银元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一枚一枚地摞在掌心里说道。“几位大王,小子就是过路的,这是几个袁大头,不成敬意。”
领头的赤卫队员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几枚银元,又看了一眼长衫客的脸,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从眉毛刮到下巴,不疼,但让人心里发毛。他把鸟统往肩上一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吗?”
说完,示意一个队员去搜身。两人没有反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年轻的那个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但没有动。
长衫客依然笑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很快,一名队员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两把短枪——一把驳壳枪,一把左轮手枪。都是好枪,擦得锃亮,枪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布条被手汗浸得发黑,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队员把枪举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个人,说道:“你们是当兵的。”
两个人被赤卫队员带进了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个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抓到了!抓到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赤卫队队部设在一间被遗弃的地主宅院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长满了青苔。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盏油灯和一把豁了口的茶壶。
墙上挂着一面红旗,旗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了背面用毛笔写的“六区赤卫大队”几个字,墨迹有些褪色了。长衫客和年轻人被带进正堂,站在长桌前。
赤卫队长走进来,他在桌后坐下,听了巡逻队员的汇报,然后起身走到两个人面前,上下打量着。长衫客连忙说道:“队长,我们真是过路的。带着两把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年头路上不太平,遇到土匪也好防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和慌张,不多不少,正像一个被抓住了的、有点小聪明但又没见过世面的过路商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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