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很淡,不辣,有点甜。
猫姐舔了舔酒,皱了皱眉。“不好喝。”
李镇没说话,慢慢喝着。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镇,又低下头,拨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在这冷清的店里,显得很响。
李镇放下酒杯。“掌柜的。”
掌柜抬起头。“客官,什么事?”
李镇说:“街上怎么这么冷清?”
掌柜叹了口气。“冷清?这还算好的。如今一年比一年冷清,今个还有这么些活人,已是烧高香了。”
李镇说:“以前不是有不少摆摊的吗?”
掌柜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擦了擦柜台,把抹布扔在一边。“现在谁敢摆摊?地税那么高,摆一天摊,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卖出去的东西,一半进了官府的口袋。谁还摆?”
李镇说:“地税不是免了吗?”
掌柜苦笑。“免?免给谁看?上头说免,底下照收。你不交,他们就打。你交不起,他们也打。打了你,还得去坐牢。你说,谁还敢摆摊?”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那些铺子,关了多少?那些开着的,也是硬撑着。不知道哪天就关了。”
李镇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冷清的街,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不看两边。
掌柜又说:“如今这年头,诡祟遍地,粮食收成不好。种地的,一年到头,收的粮食不够交租。不种地的,更没活路。我们这小酒馆,也是靠着给县太爷免单,才能撑到今天。”
李镇说:“县太爷?”
掌柜压低声音。“县太爷,姓周,叫周德茂。是当今圣上的远亲。仗着这个身份,在这盘州东衣郡作威作福。他来了以后,这郡城就变了天。
更何况,如今朝廷有新令,很多江湖上的帮派都被朝廷收服,往前推个十几年,有哪个县太爷敢这么在东衣郡横行霸道,欺男霸女,那都有帮子收拾……如今,只怕是那些帮派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这世道啊!”
李镇沉吟片刻,心中稍有些寒凉。
本以为给李家报了仇,让这世道改朝换代,所以一切都能变好,如今看来,却远远不是。
那掌柜的还正想说些什么,外头门帘一掀,乌泱泱地走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踩着黑靴。脸很白,没有血色,下巴上留着几根胡须,稀稀拉拉的。他身后跟着六七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刀。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县太爷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县太爷没看他。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在中间那张桌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随从们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
“老规矩。”县太爷说。
掌柜弯着腰。“好嘞,好嘞。马上来。”他转身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凑到李镇身边,压低声音。“客官,你别出声。这位爷不好惹。”
李镇没说话。
掌柜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几盘菜出来,还有一壶酒。他恭恭敬敬地把菜放在县太爷面前,把酒倒上,退后几步,弯着腰站着。
县太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出来。“咸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掌柜的脸白了。“是是是,下次少放盐。”
县太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淡了。”
他把酒杯放下。“你不会做菜了?”
掌柜的腿在抖。“大……大人,我这就去重做。”
他转身要走,县太爷的一个随从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掌柜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掌柜踉跄了两步,捂着脸,不敢说话。
“跪下。”随从说。
掌柜跪下来。
县太爷看着跪在地上的掌柜,笑了。
“算了,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去,重做一份来。”
掌柜爬起来,弯着腰,退进厨房。
县太爷往后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随从们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
李镇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动。猫姐蹲在桌角,眯着眼,也没有动。
街上走过一个老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几把青菜。他走得很慢,腰弯着,气喘吁吁。他走到酒馆门口,县太爷的一个随从拦住他。
“站住。见了大人,怎么不行礼?”
老人放下担子,抬起头,看着那个随从。他的眼睛浑浊,看不清东西。
“什么……什么大人?”
随从指着县太爷。“这是县太爷。见了县太爷,要跪下行礼。”
老人看了看县太爷,又看了看那个随从,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他慢慢弯下腰,想跪下。但腿不听使唤,弯到一半,就跪不下去了。他扶着担子,直喘气。
随从的脸色很难看。
“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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