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老人坐在废墟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看见孩子蹲在路边哭,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他看见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有说。
他走得很慢,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些东西。她也没有说话。
一个半月后,他回到了崔家。
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剑鞘横在膝上。她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回来了?”
李镇说:“回来了。”
崔心雨说:“饿了没?”
李镇说:“不饿。”
崔心雨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胡子长了,衣裳破了几处,鞋也磨破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她走过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出事了。”崔心雨说。“盛京城里,又出了一个皇帝。还是周平帝。他没死。他回来了。”
李镇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崔心雨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是惊讶,是冷。
“长了三个脑袋。”崔心雨说。“百官都看见了。帘子后面,三个脑袋。一左一右,中间还有一个。都在动。都在说话。他上了朝,勒令百官,从今日起,恢复之前的法令。加税,禁字。比以前更狠。谁敢反对,当场打死。已经有三个大臣被杀了,就在金銮殿上。脑袋挂在殿门口,挂了三天。”
李镇没说话。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舔着爪子。崔心雨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镇南王呢?”李镇问。
崔心雨说:“病了。听说他进宫去劝,被赶了出来。回来就病倒了。起不来床,连水都喝不下。”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动。
“你要去盛京?”崔心雨问。
李镇说:“嗯。”
崔心雨说:“你去了,能杀得了他吗?上次你也以为杀了他。他没死。他又回来了。长了三个脑袋。你杀了他,他会不会长四个?你杀得完吗?”
李镇没说话。
猫姐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她说的对。那东西不是人。是邪祟。是妖。是鬼。你杀了它附身的人,它还会找下一个。你杀不完。”
李镇低下头,看着猫姐。
猫姐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李镇问。
猫姐说:“找到它的本体。毁了它。”
李镇说:“本体在哪儿?”
猫姐说:“不知道。但肯定在盛京城里。在那座皇城里。在那根通天台里。”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他端起茶碗,茶凉了,他没有喝。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去盛京。”
盛京城。
皇宫。
金銮殿已经修好了。
新的柱子,新的瓦片,新的帘子。
殿里很暗,只有从殿门漏进来的天光,照在龙椅上,照在那道帘子上。
帘子是白色的,很薄,能看见后面的影子。三个脑袋,一左一右,中间还有一个。左边的那个不动,右边的那个也不动。
中间的那个在动,晃来晃去的,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百官跪在下面,低着头,不敢看。
太监站在旁边,弯着腰,手在抖。殿里很安静,只有那三个脑袋晃来晃去的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众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那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是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哑,一个粗。像三把刀在磨。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人说话。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既然无事,那就退朝。”
那声音又响了。中间的那个脑袋晃了晃,左右两个也跟着晃了晃。
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
“退朝——”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出大殿,有人腿软了,扶着柱子,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三个……三个脑袋……”旁边的人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了。”那人闭上嘴,走了。
消息传遍了盛京城。又传遍了中州。又传遍了九州。
百姓们更苦了。税更重了,禁字更严了。
抓的人更多了,死的人也更多了。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写字,没有人敢姓李。
姓李的改了姓,叫李字的改了名,写李字的砍了手,说李字的割了舌头。天下像一座大牢,每个人都是囚犯。
崔家。
李镇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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