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林往东翻过一道山梁,走上半个时辰,便到了青石寨。
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子是石头垒的,墙缝里塞着黄泥,屋顶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瓦松。
寨子中间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路两边有铺子,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豆腐坊。
李镇每隔几天去一次。买盐,买米,买灯油,有时候买一块豆腐。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穿着灰布衣裳,走得很慢。
寨子里的人见了他,开始不知道他是谁,后来见多了,就知道是竹林里那个怪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不说话。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李。
有人问他住哪儿,他说竹林里。再问,就不说了。
寨子里的人叫他李半仙。不是因为他自己说的,是因为他露过几手。
第一次,是寨子东头王家的牛丢了。王老汉找了三天,没找着。
李镇那天正好去买盐,王老汉在门口叹气,说这牛跟了他八年,比儿子还亲。
李镇站了一会儿,指了指西边的山沟。“在沟底,被树卡住了,没死。”
王老汉半信半疑,找了几个后生去看。
果然,牛卡在山沟的树杈上,下不来,上不去,已经饿了两天。救下来,牛还活着。王老汉回来要谢他,他不收,提着一包盐走了。
第二次,是寨子西头刘家的孩子丢了。
三岁的娃,在门口玩,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刘家媳妇哭得死去活来,满寨子找。
李镇正好来买米,问了问孩子的生辰和丢的时间。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走到寨子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从树洞里掏出一个睡着的娃。
娃脸上还有泪痕,但睡得很香。
刘家媳妇抱着娃哭,要给李镇磕头。李镇扶住她,没让磕。
“树洞里有气,暖,孩子自己钻进去的。”他说完,扛着米走了。寨子里的人开始叫他李半仙。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三次,是寨子闹鬼。
那年秋天,寨子里开始不太平。
先是东头的李寡妇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东西在走,脚步声很重,像有人在拖铁链。她不敢出去看,天亮出来,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被什么利器刮过。没过几天,西头的张屠户家的猪被什么东西咬了。猪圈的门关得好好的,猪脖子上有两个洞,血被吸干了,猪瘦得像张纸。张屠户杀了半辈子猪,没见过这样的。
寨子里的人开始害怕。
晚上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贴了符,挂了镜子,但不管用。
鸡还在丢,狗还在叫,半夜还是有脚步声。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下山了,有人说是多年前死在寨子里的孤鬼作祟,有人说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说什么的都有。
李镇那天来买盐,看见寨子里的人脸色都不好,问问怎么回事。王老汉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李镇听完,没有说什么,买了盐,走了。
第二天夜里,月亮很暗,被云遮着。寨子里静得像一座坟。风都没有。狗也不叫了。
忽然,从寨子东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咚——像有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咚——咚——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李寡妇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到了她家门口。
她吓得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咚——最后一声,就在她门外。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沉,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痰。
“李寡妇——李寡妇——开门——”
李寡妇不敢动。那声音又叫了一遍。
“李寡妇——开门——”
她听出来了,那声音像是她死去多年的丈夫。
她的脸白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丈夫死了十年,死在山上,摔死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脸都碎了,看不清面目。
外面没有声音了。李寡妇等了很久,才敢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趴在门缝往外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正要转身,门缝里忽然塞进来一样东西。一只眼睛。
惨白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那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盯着她。李寡妇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寨子里的人发现李寡妇晕倒在门口,脸上有五个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人掐过。门板上有几道抓痕,很深,像是铁耙子刮的。
寨子里的人更怕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要搬走。
李镇那天没来。他在竹林里打坐,吴小葵在做饭。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寨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怎么了?”吴小葵问。
“有东西。”李镇说。
他站起来,走出竹林,往寨子去。
吴小葵没跟去,她知道,那些东西,李镇一个人就够了。
李镇走进寨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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