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是又当男人又当小叔子，又当爹又当儿，我就想着我爹娘能多活两年。”
“前年的时候俺爹走了，还是你来给办的后事儿，这还没过三年呢，俺娘也走了。”
“我这一下子，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孙传武轻叹了口气。
“哎，东家，老太君也算是高寿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人能长生不死。”
“您这也算是给你们老刘家开枝散叶，老太君走的时候也很祥和，没遭啥罪，您得看开点儿。”
东家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孙先生您说的是，俺爹娘这辈子苦没少受，好在晚年的时候享了福了。”
“人都说俺娘这是小三天儿，就是怕俺们一家子跟着遭罪，和俺爹一样，卡着点儿走的。”
孙传武对他家老爷子还有点儿印象，老爷子走的时候，也是在十一点前后。
人走以后得停三天灵，凌晨十二点过一分走，那就是整整三天儿。
十一点五十九走，哪怕还有一分钟，这也是小三天儿。
人们总是在给苦难找一些能够让自己顺心的理由。
俩人正说着呢，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
东家赶忙站起身，小跑着往外走，孙传武也赶忙跟着跑了出去。
只见刚才接自己的刘伟红着眼，薅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的脖领，旁边的人手忙脚乱的拉着架。
“草拟吗的，你再说一句，你特么再说一句！”
“刘伟啊，算了，他本身就彪呼呼的，你跟他较真儿干啥呢。”
“就是啊小伟啊，算了哈，别折腾了。”
老刘挤开人群，把刘伟拉到一边，训斥道：“干啥玩意儿你！你太奶都走了，你咋还这么不省心呢！”
刘伟哽咽着说道：“爷，这事儿不怪我，贾明伟特娘的过来找事儿，我非整死他不可！”
孙传武看向人高马大的贾明伟，这小子他见过好几次，也是林场的。
是一个林场车间组长的二儿子。
大儿子叫贾明刚，前两年给街面上一个大混子捅了，现在还在笆篱子里蹲着呢。
贾明伟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却像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高，人还壮，就是脑子有点儿不好使。
说难听点儿叫彪，说好听点儿，就是轻微弱智。
“行了，他彪你也彪啊！”
老刘呵斥了一句，贾明伟梗着脖子说道：“我不彪，我一点儿不彪！”
老刘叹了口气：“对，你不彪，你快回家吧哈，别闹腾了。”
贾明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拉住了老刘。
“刘爷你给我评评理，你说谁彪！”
“我这刚才想过来给俺太奶磕头，完后我就听刘伟说，说太奶一走，家里又放不了鞭了。”
“我就问，是不是咱家就太奶会放鞭，他就追着我揍我！”
“噗呲。”
拉架的众人哪怕刚才听着他说了一遍，这次还是忍不住再笑出了声。
孙传武嘴角一抽，好家伙，这特娘找茬都不敢这么找的，这小子还就偏偏问出来了。
不过你说这事儿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那纯纯找事儿，可这事儿放在贾明伟身上，对于贾明伟这个不算是太灵光的脑瓜子来说，还真特娘的合理。
老刘也是嘴角一抽，哭笑不得的看着贾明伟，叹了口气。
“哎，你这小子......人死了以后要守孝，三年不能放鞭贴对联儿，也不能拜年。”
贾明伟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问道：“你们真会放鞭？”
得，和放鞭酒过不去了。
老刘点了点头：“会放，那啥，你快回家去吧哈，你奶一会儿好出来找你了。”
贾明伟的爹妈都在林场上班儿，老太太一人在家拉扯这个傻小子。
贾明伟虽然傻，但是人不坏，干出这种傻事儿来，老刘还真打心底生不起气来。
贾明伟点了点头，指了指灵棚：“我给太奶磕完头就走。”
老刘整了整贾明伟的衣角，笑着说道：“去吧。”
贾明伟看了眼刘伟，嘟囔道：“我就是听不明白说话，我不傻。”
说完，他走到灵棚前，对着灵棚里的停床，哐哐磕头。
磕头的动静不小，每下都听的人心里直颤。
“太奶，年年你都让我上你家摘李子吃，俺奶说，你走了，我就吃不着李子了。”
“我想着我吃不了李子没事儿，去年的时候我在俺家院子里也种了一个，苗都长的那么高了。”
“我想着，不知道在下面儿你还有没有李子吃，等俺家李子结果子了，我就再种个小树苗，送你坟头边上去。”
“俺奶说了，不能往你坟边上种树，我想着，不行离你近一点儿也行，到时候你走过去也不远。”
说完，贾明伟又哐哐磕了几个头，额头上沾着泥土，肉眼可见的红了一片。
“太奶，你再等两年，这两年的李子，我也不吃了。”
说着，贾明伟站起身，抹了把眼角，哽咽着出了灵棚，孤零零的往院子外面走去。
快走到门口，已经泣不成声的老刘喊了一声。
“小伟啊！”
贾明伟停下脚步，转过头。
老刘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园子里的李子树。
“等李子熟了，你过来吃，咱家吃不完。”
“你太奶走了，还有你爷呢。”
贾明伟愣了好一会儿，用力的点了点头。
“谢谢爷。”
老刘摆了摆手，贾明伟明显比刚才开心了不少，打开手电筒出了胡同。
老刘轻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他可小的时候，俺娘就拉着他过来吃李子。”
“那年啊，他好像才这么高下。”
老刘比量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容。
“你看看，一转眼儿他就这么高了都。”
“俺娘一直跟我说，这孩子不傻，就是有点儿笨。”
“她说啊，你看鸡鸭鹅还有怎么也长不大的呢，猫猫狗狗还有不会抓耗子不会看门儿的呢。”
“人也一样，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会一些东西，有些人呢，天生就比别人聪明。”
“这傻小子啊，心疼的不是没李子吃了。”
“是唯一没把他当傻子看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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