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谦把算盘往怀里一揣,转身朝石阶下面跑了出去,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急促得像敲鼓。
陈宴站在石阶顶上没有下去,转回身朝城墙垛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倚着那块被朝阳晒暖了的石砖往下看。
城下的人越聚越多了,护城河对面那片旷野上黑压压的人群从一千变成了两千变成了五千,还在不断地从北面涌过来,哭声喊声牲畜的叫声在晨风里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嗡鸣。
陈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破烂皮袄和满脸泥污的面孔,看着那些饿得走不动路被人架着往前挪的老人和趴在大人背上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垛口的石砖上敲了两下,节奏平缓得像在敲一张条案。
叶逐溪从城头东面的方向走了过来,铁甲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披风,长枪斜挎在背上,脸上的表情沉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柱国,城下的人里面混着不少还穿着半截甲的溃兵,属下让弓弩手盯着呢。”
陈宴点了下头。
“溃兵单独划出来,先关进第一块地最里面的圈子里,缴了械搜了身确认没有危险了再跟其他青壮混编。”
叶逐溪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没走。
“柱国,还有一件事。”
“说。”
叶逐溪的目光往城下扫了一圈,嗓音往低处压了压。
“那些溃兵里面有一部分人手上沾着血,铠甲底下藏着短刀,看神态不像是认命了的样子,倒像是还想找机会闹事的。”
陈宴把搭在垛口上的手收了回来,朝城头望楼的方向走去。
“本公不养白眼狼。”
叶逐溪跟着他走。
“柱国的意思是?”
陈宴走到望楼底下那张临时搬上来的条案前面坐了下来,案上摆着张文谦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份公文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进了第一块地之后给他们两条路选,第一条签劳契老实干活,管吃管住十年后放归,第二条不签的现在就转头往北走回去找缊纥提,本公不拦着。”
叶逐溪的手指在长枪的杆子上扣了一下。
“要是有人既不签也不走还想闹?”
陈宴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凉到了牙根。
“闹一个杀一个,杀完了把尸体挂在栅栏口子上让后面排队的人看着。”
叶逐溪抱了下拳,转身朝城头东面的方向走了回去,长枪在背上随着步伐的节奏轻微地晃动着。
陈宴坐在望楼底下的条案后面,手里端着那碗凉茶,目光穿过望楼敞开的窗口落在了城下那片越来越大的人群上面。
三万口人。
三万双手。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怜悯也不是嫌弃,是银州到夏州那条修了一半的官道还差多少人手能修完,是军器监下面那几个分坊的铁匠缺口有多大,是明年春耕那些开出来的荒地需要多少人去种。
每一颗人头在他的眼睛里面都标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是岁数不是名字,是十年劳力折合的产出。
城下那片人群的最前面,第一道栅栏已经开始竖了,张文谦带着二十几个吏员和上百个临时征调的民夫在护城河对面忙得脚不沾地,木桩子一根打进泥地里栏板一块架上去,三道口子按照陈宴说的分成了左中右,每道口子上面都挂了一块新刷的木牌。
牌子上的字是刚才从城里临时找来的书吏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泛着湿的光,三种文字从上到下排列着,最底下那行柔然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一个走到栅栏口子跟前的人是一个瘦得肋骨从皮袄缝隙里突出来的中年男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的脸上全是泥巴,两只眼睛从泥巴底下瞪着前面那道木栅栏和栅栏后面站着的大周士兵。
那个中年男人把女孩的手从自己手里松开了,转头朝她说了一句柔然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大意是让她跟着旁边那群女人和孩子走中间那道口子。
女孩不动,手指头攥着他的袍角不放。
男人蹲下来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袍角上掰开了,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掰完了站起来朝左边那道青壮的口子走了过去。
栅栏口子上的大周吏员面无表情地把一卷羊皮契纸和一根蘸了墨的竹签递到了他面前,嘴里用生硬的柔然话说着固定的几句。
“签了有饭吃,不签走。”
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契上写了什么就把拇指往墨碟里摁了一下,按在了契纸的末尾。
他身后排着的队伍已经有两百多人了,还在往后面延伸着看不到头。
张文谦站在三道栅栏口子中间的高台上,手里的铜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每进去一个人他就在身旁那张架在木板上的纸册上划一笔,左边一列右边一列中间一列分得清楚。
城头上,陈宴把凉透了的茶碗放在了条案上面站起来,朝石阶的方向走去。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一个传令兵从下面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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