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门轴已经锈死了,以为再也打不开了。但有人在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可门轴上的铁锈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的木头颜色。
“茶凉了。”
青槐放下茶杯。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没有那种认输后的颓丧,而是一种更接近平静的东西。
“你赢了。”
青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槐也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老槐树树干旁。
弯腰从树根处的一堆落叶中,扒拉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表面没有漆。
木头本色已经氧化成深褐色,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茬。
他捧着木匣走回石桌边,将木匣放在桌上,正面朝向青丘。
“这是东部支系的族谱。”
“八百年来,每一任族长的名字都在上面,最后一个名字是老夫的。”
他的手按在木匣盖子上,没有打开,他抬起头看着青丘。
“老夫的名字后面该添新名字了,不是老夫的名字,是东部支系下一任族长的名字。”
他顿了顿,将木匣往青丘的方向推了推。
“老夫不要求你取一个狐族名字,也不要求你改姓。但老夫希望,你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用你自己的手,写你自己的名字。”
青丘看着那个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的磨损痕迹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
盖子与匣身的接缝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封泥痕迹,已经干裂脱落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当初封存时的郑重。
她伸出右手,手指悬在木匣盖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转向阿笙。
“你来写。”她说。
阿笙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一僵。
青丘看着她的眼睛,重瞳平静而认真。
“你是狐族古老传承的守护者,比我更有资格写下这个名字。”
阿笙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离开树干,走到石桌边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但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脆弱易裂。
她打开木匣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黄色的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越往前的字迹越模糊,墨色褪成了淡棕色,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越往后的字迹越清晰,最后几个名字墨色浓黑,笔锋有力,是青槐的字迹。
青槐的名字下面,空着一行。
阿笙看了一眼那行空白,然后低头,从自己袖口内侧撕下一小块布条。
布条是粗布的,灰白色,和她身上那件衣裳的质地一样。
她将布条放在匣子底部,然后用右手食指在布条上轻轻一按。
没有血。
她将食指举到唇边,咬破指尖。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殷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布条上写下两个字:青丘。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不直,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但笔锋末端带着一抹暗红色的血痕,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
她写完了,将布条铺平,放在那行空白的位置上,然后退后一步。
青槐低头看着那块粗布上的血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将木匣的盖子合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青丘,又看向姜啸,最后看向阿笙。
“东部支系,从今日起归入圣境统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锤子一下一下砸进木头里的声音。
“老夫会亲自去跟其他几个支系谈。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命。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还能替你们跑几趟山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茶凉了,但老夫这壶茶,以后随时给你们泡。”
青丘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就一个字,好。
青槐听到这个字,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现了一下,然后很快敛去。
他弯腰捡起骨杖,杖身上的暗黄色纹路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颜色。
他将骨杖拄在身侧,转身面向老槐树,背对着三人,没有再说话。
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脊梁依然挺直。
像一棵老树,树皮皲裂,枝干枯瘦,但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风吹不倒,雷劈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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