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忱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停留在他后面的密林鬼气森森，阴影笼罩枝丫，明光不透，到处都是看不到底的浓稠黑雾，恍若无数双失明的眼，牢牢盯着他，看他远去。
应忱睫毛缓缓敛下，他静看了那团阴影片刻，转身离开。
那条小船上什么也没有，只在旁边扔着两个老旧的船桨，凉风徐徐。
应忱快步走到岸边，他将船推到海里，随后，拿着船桨上船。
这条船上没有什么固定物，刚进海中，整个船身便开始顺着水流漂泊摇晃。
应忱摇着船桨控制方向，他也不知道这个精神世界的出口在哪里，但——绝不是在他身后的那座岛上。
不多时，沙滩便离应忱远去。
他脸冷着，越来越往海的更深处走。浩瀚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撒下，为蓝布镶嵌上闪烁的网，海鸥在呼叫，风亦卷起那些遥远的、混着腥气的空气，无声扑住应忱的身躯。
应忱心脏鼓动，不知过了多久，那座岛已经在他身后化为了细小的黑点，最终随着乌云笼罩而下，岛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离开了。
应忱摇动船桨的动作停住，他瘫坐在小船上，只觉天上的乌云越聚越浓，将白日里的光线一点一点侵蚀，仿若天狗食日，夺去了为数不多的亮光。
“哥……”
应忱身体僵住。眼前，雷电闪过乌云，划出冷光，天空也在轰隆轰隆作响。
一双阴冷的手臂从后搂住应忱的脖颈，应忱怔了怔，转眸，便见000的面容在数据滚动下慢慢凝结成型。
“看来你想好了。”000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不会想要留在我身边，你的灵魂抗拒我的存在……那，把你的尸骨留给我吧。我会记住你，让你融入我的代码，作为你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精神力的尖锐端已经刺破了应忱的衣衫，它抵着应忱的心脏，不过一寸距离。
应忱低眸看了一眼，笑了：“少说这些乱七八糟威胁我的话，你要杀，就尽管动手……否则，我还是会走！”
这句话无疑是踩到了000的雷点，他神色一凛，精神力长刺竖起，立刻就要捅穿应忱的心脏。
应忱瞳孔紧缩，却见那根刺又在他心脏位置停住，没有再往前。
“你到底为什么……”000咬牙切齿，每一字都像是浸满了仇恨，“我就这么让你避如蛇蝎，让你一刻都不愿留在我身边，是吗？！”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急着遮掩？你把我拉进你的世界，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限制我，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没有遮掩！”000厉声道，“你长得漂亮，你是个人类，你能力也强人缘也好，但我不是！我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我只是个机械，不……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要……”
应忱定定地看着他：“所以，如果我变成你的代码，你是不是就会安心了？”
000纯白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
下一秒，握住000的手掌突然用力。000眼睛睁大，见那根精神力长刺穿透应忱的心脏，从他脊背后冒出，鲜血淋漓。
叮——
000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我在原来那个世界是什么样……你明明比我清楚。”应忱眼睛也湿，他手掌捂住000的脸颊，最后一次和他额头相抵，“你这个笨蛋，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又在发什么疯，不过算啦……我不和你计较了。”
000身体僵住，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只是搂着应忱，嘴巴动了动，发出不清不楚的响声：“不……”
“我其实，很恨原来的世界，恨得早就想死了。要不是有你，我……现在也不知道会是什么鬼样子。但幸好你来了，000啊，你太低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了，你这家伙总在床上才说爱我，但我是真的超爱你……”
应忱自嘲般笑了一声：“我成为你的代码，你以后就别这样了，好不好？看着怪吓人的。”
000眼睛睁着，那些总是不停旋转的代码停止活动，他看着应忱，只有眼泪还在不知所措地往下落。
应忱身上的灵魂碎片在慢慢裂开，他指腹抚摸着000的脸颊，却是缓缓笑了：“别害怕000，你和我，今天都得偿所愿了。”
“不……”
天空中乌云滚滚，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遮掩，坠入极夜。混乱的海水拍打着这一叶孤舟，000死死抱紧应忱的身躯，竟逐渐颤抖开始感知不到他灵魂的重量。
“不——”
几声系统警报音后，滔天巨浪从远处掀起，风暴肆虐，冲向这天地一叶小舟，将他们都几乎撞得粉碎。
应忱和000一起掉进了海水里。他勉强睁开眼，在阵阵漆黑的潮水中，他见000的身影被暗流裹挟，疯狂挣扎着，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000.……
应忱僵硬地朝前方伸出手，他指节动了动，五感逐渐被滚起的海水淹没。
死亡笼罩住他的整个身躯，应忱半阖住眼眸，感知自己被某股力道拉着往下，将溺死在这深海……
000……
蓦地，一只手抓住了他将要下垂的手臂。
“呼……抓住你了。”
随着这一声叹息，应忱将散的灵魂碎片在水中迅速恢复。他头脑混乱片刻，猛地被这股力道抓着往上，浮出水面。
“唰啦——”
海水浇透了他的整个身躯，应忱愣愣地浮在水面上，他尚未反应过来，一个人便从后搂着他的腰，随后身手利落，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了上去。
“还有没有力气？往上走，船上就安全了。”
应忱单手抓住了救生梯的绳索，他余光往下，见还有人跟在他后面，便拧着眉头往上爬。
到甲板上之后，应忱有些脱力地瘫倒在了拐角。
如今他的视野中又换了一副场景。不在岛内，也不在风暴肆虐的大海中央，他像是被人救到了某艘轮船上，船上的人五官轮廓清晰，白皮肤，蓝眼睛，像是000以前说过的某些“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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