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叔把皮带从腰上抽出来的时候,那动静像炸雷。
皮带对折,两手拽着两端,在空气中一拉,“啪啪”两声,脆得像放鞭炮。
吴军刚从摩托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听见那声音,身子一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的一下躲到了摩托车另一边。
“你还敢埋怨老子!”吴叔的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手里的皮带在空中甩了一圈,又“啪”地响了一声。
“咯——你就知道揍我!”吴军躲在摩托车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又急又大,像是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揍我!不管是不是我的错,你就知道揍我!
我考不及格你揍我,我不上学了是学校停课你揍我,我娶媳妇你揍我,我生孩子你还揍我!”
“哼,我是你爹!”吴叔把皮带拉得啪啪响,那声音在胡同里回荡,震得墙头上的花猫都跳了起来,一溜烟跑了。
“小树不修不直溜,棍棒下面出孝子。
要不是老子时刻修理着你,你早把路走歪了。
你小时候就不安分,长大了还得了?”
吴军从摩托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我跟你说不通”的放弃。
他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他摇了摇头,小声又无奈的说道:“你们就会给自己找借口。
你看看人家李叔怎么对援朝的?
从来没打骂过援朝,援朝怎么没把路走歪?人家李叔还和援朝没有血缘关系都比你会当爹!”
吴叔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皮带没有再甩,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把那口习惯成自然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把皮带往腰上一缠,系好,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的,很用力。
吴军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着他爹手里还拿着他新买的那把上海工字牌汽枪。
那是他今天刚买的,他还没玩够,咧着嘴,转过头,看着蹲在房檐下烤串的李援朝。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爹。从来不用跟我讲道理。打就完了。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不管谁对谁错,先揍我一顿再说。
揍人的时候只知道问你错了没有,你改不改。
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我错在哪里,结果就是再被揍一顿。”
李援朝笑了笑,把手里那串烤好的羊肉串递给吴军,又从炉子上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进院吃烤串了。上一代老人文化少,你让他们讲道理,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教育我们。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你爹打你,是爱的表现。”
“那我爹也忒爱我了。”吴军咬了一口羊肉串,嚼着,把那块肉咽了,又咬了一口。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那撇着的弧度里带着“这爱也太沉重了”的自嘲和“我宁愿他少爱我一点”的无奈。
他跟着李援朝进了院子,坐在房檐下,从炉子上拿起一串羊肉,又拿起一串,又拿起一串。
他把那几串羊肉放在碟子里,端着碟子,靠着墙,慢慢的吃。
几个人坐在房檐下,围着那炉炭火,吃着烧烤,喝着酒,聊着彼此心酸的童年。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羊肉串在火上滋滋的冒着油,香味在院子里弥漫。
陶桃安静地坐在李援朝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烤豆干,慢慢地嚼着,不插话,只是听。
她听着胡同人家的孩子跟他们大院子弟不一样的童年,听着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的故事。
她的目光从李援朝脸上扫到吴军脸上,又从吴军脸上扫到陈涛脸上,又从陈涛脸上扫到小虎子脸上。
夕阳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金鱼胡同的暮色很浓,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像一幅淡墨轻染的水墨画。
那几个坐在房檐下的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院子里,像几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其实这些都没有,京城的冬天只有冷,干燥的冷,带着沙尘的冷。
只是这时几人的笑容里有,有春日的绿树成荫,有夕阳的无限好,有未来的憧憬。
晚上,吴军开着他新买的长江750挎斗摩托,突突突的,引擎声在金鱼胡同里回荡。
李援朝坐在车斗里,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裤兜里,军大衣领子竖着,雷锋帽盖着耳朵。
陈涛坐在后座,搂着吴军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像一对甜蜜的情侣。
三个人从金鱼胡同出发,穿过几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到了鬼市。
鬼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的,像散落在坟地的鬼火。
吴军和陈涛把摩托车停在路口,去了他们的酒馆。
李援朝提着那个油漆罐子做的小火炉,拎着装炭的口袋,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钥匙串老板的摊位走。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缩着脖子,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凝成白雾。
还没到钥匙串老板的摊位,他就看见三个人蹲在那里,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像三只正在密谋偷腥的猫。
钥匙串老板蹲在中间,夜壶老板蹲在左边,剑人老板蹲在右边,三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的表情鬼迷日眼的,一看就知道准没好事。
李援朝老远就提前跟他们划清了界限,忍住不扎堆不聚众,不凑热闹。
走到他们面前,把小火炉和炭口袋往地上一放,笑呵呵的先开口拒绝道:
“得,你们仨别说话。我不参与。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参与。
你们让我干什么我都不干,你们商量的一切事,我都拒绝!”
钥匙串老板抬起头,“好事。真是好事。不是坏事。你听我们说。”
“别说,不想听。”
夜壶老板接话,声音又急又快,“都踩好点了。我们观察了好几天,绝对没问题。”
钥匙串老板把话又接过去了,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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