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汶娗在血腥味中醒来。
不是比喻。她的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味道,舌尖抵到上颚时,尝到一丝微妙的甜腥。
——这不对。
在规则怪谈世界的九百多个小时(或者说,在时间无意义的静止牢笼里),她从未真正“睡过”。肉体困倦会被系统强制刷新,精神疲惫则像被丢进冰水般瞬间清醒。不需要睡眠,自然不会做梦。
可刚才那二十分钟——她掐过自己的大腿,痛感真实,时间流逝确凿——她确实“睡”着了。
还做了个荒唐透顶的梦。
梦里是规则降临前三个月,和前男友陈锐租的那间老房子。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窗,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陈锐在吻她的脖子,手笨拙地解她衬衫扣子。她不讨厌那种体温——肉体贴着肉体,汗湿的皮肤相黏,像两个试图用最原始方式确认彼此还活着的动物。
但也就仅此而已。
陈锐长得不丑,但性格黏糊,做爱时总要问“舒服吗”“这样好吗”,问得她兴致全无。更别提两人节奏永远错拍,他急的时候她没感觉,她有感觉时他已经结束。像两首调子不同的歌硬要合奏,除了刺耳只剩尴尬。
梦里她推开他,说“算了”。陈锐的表情从困惑到受伤再到恼怒,像一套排练过度的表情包。真奇怪,在梦里她居然能如此清晰地记起他每一寸五官的移位——那种难看,不是相貌的丑陋,是灵魂撑不起皮囊的垮塌。
“醒醒。”梦里的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就醒了。
躺在加油站废墟冰冷的水泥地上,头顶是裂缝蔓延的天空,身边是六个陌生人(或者说,五个选手加一个疯子),嘴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你流鼻血了。”
说话的是樱刃。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廖汶娗身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从她忍者服内衬撕下来的,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裁的。
廖汶娗接过,按在鼻子上。白布迅速染红。
“多久了?”她问。
“你突然倒下,到现在十七分钟。”樱刃的声音依旧带着电子质感,但语速快了些,“钢铁熊想摇醒你,但碰到你时,他的手……”
廖汶娗顺着樱刃的目光看去。
加油站残存的半堵墙边,钢铁熊坐在地上,那只原本就被规则污染的手臂此刻发生了更诡异的变化——黑色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白色的电路板纹理。纹路在他小臂上组成一行不断刷新的代码:
【接触非常规休眠体……数据同步中……错误……尝试解析……】
“他碰了你三秒,”自由枪手靠在远处的油罐上,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廖汶娗,“然后就这样了。现在他的系统好像在和你的系统……聊天?”
钢铁熊抬起头,脸上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我在读取她的数据流。不,不是读取——是她的数据在主动往我这儿涌。廖汶娗,你脑子里那破系统,刚才是不是在尝试‘格式化’你?”
廖汶娗按住太阳穴。那里确实有某种异样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在颅骨内跳动。
“我做梦了。”她说。
一句话,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看了过来。
瑜伽士盘腿坐在一具悖论鸦尸体上——那些尸体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干瘪的空壳,像被抽干了所有“规则”含量。他睁开眼,瞳孔是反常的金色:“此界无梦。睡眠意味着意识与规则网络的短暂断连,而断连即死亡。”
“但我没死。”廖汶娗站起来,鼻血已经止住了,但嘴里血腥味更浓,“我还梦到了……以前的事。现实世界的事。”
郭振国——那个掏心进来的疯子——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漏风的风箱。
“当然会梦到。”他说,胸口的血洞还在缓慢渗血,但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骇人,“因为‘点’在松动。”
“什么点?”速通者终于放下他那台黑屏掌机,银白色头发在荒原的风里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现实世界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郭振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廖汶娗,“每个选手都是一枚钉子,把两个世界钉在一起。你们完成任务,钉子就钉深一寸。你们失败死亡,钉子就拔出来——但会留下一个洞。规则从洞里漏出去,污染现实。”
他停在廖汶娗面前一米处。这么近的距离,廖汶娗能看见他眼球里细密的血丝,和瞳孔深处某种非人的反光。
“但你不一样,廖汶娗。你不是钉子。你是……”
他伸出手,食指即将触碰到廖汶娗额头时,钢铁熊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说完。”钢铁熊的声音很冷,那条浮现代码的手臂稳稳举着枪,“但别碰她。”
郭振国笑了,收回手:“你是裂缝本身。你卡在规则缝隙里太久,身体已经被这个世界同化了百分之……多少来着?我看看。”
他歪头,像是在聆听什么:“系统说,96.7%。哇哦,只差一点点,你就不是‘人类选手廖汶娗’,而是‘规则实体L-001’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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