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乾猛地起身,腰间玉佩撞得桌案作响:“住口!阿兰娜之乱时陆家与逆党来往密切,御史台的奏折写得清清楚楚!”他瞥见她鬓边还别着素银簪子——那是陆子谦过世后她执意佩戴的,心中腾起无名火,“你每日对着亡父牌位落泪,当本皇子是瞎子?”
“落泪?”陆知礼突然笑出声,泪水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我不过是对着父亲哭诉,哭诉我瞎了眼,错信了当年那个在我生辰送梅花糕的少年!”她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疤痕赫然在目,“你可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刺客夜袭,我替你挡下的那一刀?”
萧承乾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上元夜,他被阿兰娜余党追杀,是陆知礼毫不犹豫扑在他身上。月光下,她苍白的脸贴着他的耳畔,气若游丝道“阿乾别怕”。可此刻眼前人癫狂的模样,与记忆中温婉的少女判若两人。
“公主殿下尊贵的血脉?”他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礼单甩在她面前,“看看少师府送来的婚书!嫡女知书达理,嫁妆单上光是田庄就有二十座!你陆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拿什么与我争?”
陆知礼弯腰捡起婚书,突然将纸张撕得粉碎。碎纸片如雪片般飘落,她突然跪坐在地,发髻散落遮住半张脸:“萧承乾,你要娶少师府的女儿,我拦不住。”她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但你若敢废我,我便去太庙撞死在父亲母亲牌位前,让天下人都知道,云国的皇子如何薄情寡义!”
更鼓声惊破长夜,萧承乾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忽觉阵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乾清宫内,龙涎香混着温婉宁的啜泣声弥漫开来。这位年逾五旬的太贵妃,白发间还簪着东珠步摇,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绣着金线牡丹的裙摆铺在青砖上,宛如一滩泣血的残花。
“陛下,你可要为安乐做主啊!”她扯着萧则链的龙袍下摆,“知礼那孩子没了爹娘,如今连正妃之位都保不住,这不是要逼死她吗?安乐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求我照拂知礼……”话音未落,已哽咽得说不出话。
萧则链眉头紧皱,心中泛起阵阵愧疚。萧安乐是他最疼爱的皇妹,当年嫁给陆家时,他亲自送她到十里长亭。可如今,他的儿子竟要将妹妹的独女弃如敝履。
“太贵妃莫要伤心。”萧则链轻声劝慰,“承乾此事,朕定会妥善处理。”
温婉宁却不依不饶:“妥善处理?等你处理完,知礼怕是已经被那负心汉逼上绝路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抹了把眼泪,颤巍巍地起身,“我要去找皇后!她也是做母亲的,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坤宁宫内,皇后苏明柔正在教宫娥刺绣,忽见温婉宁跌跌撞撞闯进来,慌忙起身相迎。
“皇后娘娘,你可要为知礼做主啊!”温婉宁抓住苏明柔的手,浑浊的泪水滴在她绣着凤凰的袖口,“承乾那孩子被权力迷了心窍,非要休了知礼。知礼若是被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苏明柔轻叹一声,扶着温婉宁坐下:“太贵妃娘娘放心,陛下已经在处理此事了。承乾与知礼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许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温婉宁激动地站起身,“他分明是嫌弃知礼没了娘家依靠!当年知礼为了救他,胸口至今留着疤痕。如今他功成名就,就要卸磨杀驴!”她越说越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容涨得通红。
苏明柔连忙让人端来温水,心中也不禁泛起涟漪。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在这深宫里孤立无援,深知没了娘家依靠的女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多艰难。
“太贵妃娘娘且放宽心。”苏明柔轻声道,“我这就去找陛下,定会给知礼一个公道。”
此时的承乾王府,陆知礼仍跪在书房外的雪地里。寒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不肯起身…
早朝钟声惊起寒鸦,温婉宁披散着白发踉跄闯入太极殿。十二旒冕旒剧烈晃动的皇帝尚未开口,她已扑到丹墀之下,金线绣就的牡丹裙摆拖过青砖,扬起呛人的尘灰。
“诸位大人看看呐!”她捶打着冰凉的地面,浑浊的泪水混着脂粉在皱纹里蜿蜒,“我那苦命的安乐,陆家满门忠烈,竟被阿兰娜那妖妇杀得干干净净!子谦跪在文华殿前七天七夜,膝盖磨得见骨,嘴里还念着‘陛下保重’……”
满朝哗然。白发苍苍的老臣红了眼眶,年轻官员窃窃私语。萧承乾的脸色由青转白,攥紧的袖中指甲几乎刺破掌心。他万没想到,向来深居简出的太贵妃竟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般撒泼。
“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温婉宁突然仰头嘶喊,枯槁的手指直指苍穹,“您疼爱的女儿死不瞑目,女婿魂断朝堂,如今连您外孙女也要被休弃!这还有天理吗?”她的声音凄厉如夜枭,惊得梁间金铃嗡嗡作响。
“够了!”萧承乾跨出班列,玄色朝服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太贵妃莫要胡搅蛮缠!陆知礼入门多年无所出,本皇子另娶贤妻延续血脉,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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