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3月15日,山西太原。
凛冽的朔风虽已带上一丝春日的潮气,却吹不散太原城上空凝积的阴云。这阴云,不仅是天气,更是数月以来压在百姓心头的屈辱、愤懑与绝望。这座古老的省城,自义和团风暴过后,并未获得真正的平静,洋教士的权势在“惩凶赔款”的背景下反而愈发张狂,与官府的懦弱勾结,如同两道铁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民变的火星,源自十天前那桩让全城哗然的“官员被诬案”。
太原县知县陈宝琛(与福建历史名人同名不同人)为官清正,在任时曾毫不留情地严惩了一个仗着教会势力欺男霸女的教民地主。这本是父母官分内之事,却触怒了那位在太原城说一不二的法国遣使会主教——樊国梁。樊国梁一纸诉状,通过法国驻天津领事馆直递清廷总理衙门,诬告陈宝琛“贪污赈灾款”、“迫害无辜教民”,并要求朝廷彻查严办,否则将提请列强介入。
京城的总理衙门早已成了“惧洋衙门”,毫不犹豫地将压力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山西巡抚岑春煊。岑春煊深知陈宝琛的冤屈,但在“避免外交纠纷”这顶巨大的帽子下,他选择了最快的平息方式——未经详查,便将陈宝琛革去官职,甚至将其作为“待审之犯”,押解至樊国梁主教座堂所在的“大北门教堂”候审。
此举,无异于将朝廷命官的尊严乃至身家性命,直接交到了洋教士手中。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太原的大街小巷。“陈青天被洋和尚抓走了!”“官府怕洋人,把我们自己的官送给洋人审!”“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茶肆里,炕头上,愤怒的低语汇聚成河。人们对洋教士横行霸道的积怨,对官府软骨头的失望,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句锥心的骂声:“洋鬼子要夺我们的官,清廷是洋人的狗!”
农历二月初七,清晨。南校尉营(后世太原迎泽区)。
薄雾未散,已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是城郊面色黝黑的农民,是被教堂挤垮生计的手工业者,是经营艰难的小商贩。他们手中的锄头、扁担,不仅是工具,此刻更成了无声的宣言。约五百人的队伍,沉默中酝酿着风暴。
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农妇王氏,猛地站上一处土堆,她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乡亲们!那樊主教关了我儿,就因他交不起教堂的租子!如今,连陈青天这样的好官都被他们抓进了教堂!洋教士欺负我们到骨子里了,官府不管,今天,我们自己去讨个公道!”
“打洋鬼子!护清官!”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积压的怒火被瞬间点燃,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城北那座高耸着十字架的教堂涌去。
人群包围了灰砖砌成的教堂。那紧闭的黑色大门,如同洋人不可一世的面孔。
“砸开它!”
几个壮汉扛着粗重的木桩,呼喝着撞向门板。“咚!咚!咚!”撞击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门内的插栓发出痛苦的呻吟,终于,“轰隆”一声,大门洞开。
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往日被视为神圣的院落。几个穿着黑袍的传教士和修女惊慌失措地试图阻拦,大声用生硬的中文呵斥着“上帝会惩罚你们!”回应他们的是愤怒的扁担和雨点般的石块。恐惧让他们连连后退,缩向教堂深处。
混乱中,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顺着外墙爬上了高高的钟楼。在下面人群的欢呼声中,他们奋力摇晃,将那象征着洋人权威的青铜十字架硬生生掰断,从楼顶狠狠抛下!
“哐当——!”
十字架落在街心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弹跳了几下,最终静静地躺在泥土中。这一刻,仿佛某种禁锢被打破了。
更多的人冲入圣堂内部。他们扯下华丽的祭台布,将彩绘玻璃窗砸得粉碎。圣像被推倒,经书被撕成碎片,抛向空中。有人抓起祭坛上用于弥撒的葡萄酒,闻了闻,厌恶地泼洒在地上,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在光滑的石板上蔓延。
宣泄并未停止。午后,情绪更加激昂的人群得知城西还有一座较小的“圣心小堂”,那是樊国梁经常去主持弥撒的地方。
“烧了它!看他们还怎么逞威风!”
人群呼喊着转向城西。那座精致的哥特式小堂很快被点燃。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火舌迅速窜上屋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曾经庄严的圣堂化为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火焰映照在每一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那是长期被压抑的力量在毁灭中得到的一次痛苦释放。
这次民变绝非孤立。它是在《辛丑条约》谈判背景下,外国传教士凭借“治外法权”肆意干涉中国内政,与清廷为求苟安不惜屈从媚外所必然结出的恶果。
太原作为山西省会,自19世纪末起便是天主教在华北的重要传教中心。法国遣使会(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在此设有主教座堂(后世太原天主教堂前身),并控制着全省70%的教堂与教产。传教士凭借“治外法权”,在地方事务中横加干预,逐渐激化与民众、地方官员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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