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聿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唇角微勾:
“林世弟客气了。你这套总仓三所分立的章程,我听着便颇有新意,东境有你主持,定然稳妥。
西境这边我自会打理妥当,你我东西呼应,也算不辜负父亲与黄州百姓的期许。”
一句 “东西呼应”,客气里藏着锋芒,明着是姻亲兄弟互帮衬,实则已然把这场暗中较量摆上了台面。
二人目光一碰,随即各自收回,旁人瞧着是兄友弟恭,内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林道站在一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既感念殷嵩岩肯给机会让林灿历练,又暗自替幼子捏一把汗 —— 殷承聿久在官场,钱粮庶务样样精通,林灿虽有奇思,终究年少名浅,真要比照起来,未必能占上风。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咬牙撑住,他捻了捻胡须,连忙打圆场:
“犬子哪里懂什么取经,全靠亲家与承聿贤侄照拂。快别站着了,诸位里面请,茶已备好。”
殷嵩岩一一颔首回应众人称颂,随即侧身让出身侧一中一青两名玄色道袍修士,为众人引荐:
“今日随我同来二人,乃是京师钦天监阴阳博士赵无咎,身侧少年是其弟子长极。此番途经黄州,我顺路邀二人同来观今日赈务大会。”
话音落下,林灿目光落在赵无咎师徒身上,心头猛地一震。
两世记忆翻涌而上,无数次跨越时空的交锋碎片在脑海闪过,一股深入骨髓的陌生寒意自心底升起,明明是初次现世照面,却对这一老一少道人的气息、眉眼生出极强的熟悉感,偏又全然记不起何处相逢,只觉胸口发闷,隐隐生出提防戒备。
另一边,赵无咎狭长双目淡淡扫过林灿,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攥。
他精于望气观相、勘断命格,一眼便察觉林灿周身气韵异于凡世世家子弟,魂魄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驳杂气脉,寻常纨绔膏粱绝无这般厚重、冷硬的异世气场。
长极亦抬眼紧盯林灿,眉宇间满是惊疑,师徒二人对视一瞬,皆不动声色压下心中诧异,面上只维持淡漠疏离的道士模样,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全场众人注意力皆集中在殷嵩岩身上,无人察觉高台下林灿与赵无咎师徒间无声的暗流对峙。
殷嵩岩环视满院乡绅、粮商,声量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对晚辈的赞许:
“先前旁人都说灿儿是游宴纨绔,不堪大用,我原先也存着几分顾虑。
今日亲眼见他分立三所、公推执事,总仓章程权责分明、环环相扣,倒真是刷新了我从前的看法。东境有灿儿这般筹谋,承聿在西境也能少费些心力,兄弟二人东西呼应,才是黄州百姓之福。”
一句 “兄弟二人东西呼应”,彻底把殷承聿与林灿的对比较量摆到了明面上,却又裹着手足姻亲的温情外衣,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音未落,他转头吩咐身侧殷承聿,语气骤然郑重:
“承聿,即刻记好,殷家单独捐糙米五千担、纹银一万两,全数送入东境赈灾总仓,归入平价配售粮储备,不许挪作他用。
你稍后随林大郎林光一同去核对仓廒、规划堆放区位,明细账目一式两份,殷府与总仓各存一册,半点不得含糊。西境赈粮后续我另有安排,不与东境混同。”
五千担大米、万两白银的捐输数额砸下来,院内彻底炸开。
方才各家几百石、千两上下的加码,在殷家这份捐赠面前顿时相形见绌。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笔巨款明言只入东境总仓,既是给足了林灿脸面,也是当众给东境赈务打底 —— 西境自有殷承聿筹措,东西两境从钱粮到章程,泾渭分明。
廊下顾云舟三人看得目不转睛,等殷嵩岩话音落定,汪景行才压低声音咋舌:
“我的天,五千石糙米、一万两白银!殷家手笔也太大了,说捐就捐!”
瞿砚秋眉头微蹙,看得更深一层:
“手笔大是不假,可你没听殷参议的话?
东西两境分开算,往后赈务做得好不好,两边要对着比。
二哥这东境,看着是得了扶持,实则担子更重了。”
顾云舟摇着折扇,目光落在场中林灿挺拔的背影上,语气笃定:
“怕什么?二哥这套总仓章程,别说黄州,放眼全湖广都找不出第二份。
真要比实绩,东境未必输。咱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跟紧二哥,把捐输、入库、三所人选都盯紧,别给二哥拖后腿。”
汪景行重重点头,摩拳擦掌:
“说得对!咱们跟二哥一起,把东境的事做扎实,叫西境也瞧瞧咱们的本事!”
院中乡绅们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暗自咋舌,湖广顶级世家的财力与城府一览无余。
现场氛围再度被推至顶峰,人人皆知今日总仓大局已成,更懂了往后黄州赈务,终究是殷家父子总揽全局,林灿这位东境主事,既是受益者,也站在了比照的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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