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黄昏,江宁府。
雪后初晴,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古城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秦淮河上冰层未化,两岸的垂柳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河边的街市却依旧热闹——年关将近,百姓们总要置办些年货,哪怕日子再难,年总是要过的。
陈砚秋站在学事司衙门的二楼窗前,望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赵明烛从汴京派人加急送来的,写了整整三页纸,将腊月二十五朝会上的风波、郑海之死、王黼倒台、蔡京的算计,以及赵明烛即将南下的消息,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看完信,陈砚秋沉默良久。
王黼倒了。
这个在朝中经营多年、权倾一时的太傅,竟然真的被扳倒了。虽然郑海被灭口,虽然蔡京一党还在,虽然王黼只是停职禁足,还未定罪,但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一个赵明烛和李纲联手创造的奇迹。
陈砚秋想起自己在汴京时,曾与赵明烛有过数面之缘。那时赵明烛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皇族监考官,虽然身份尊贵,但在朝中并无实权。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敢在朝堂上直面蔡京、童贯这样的权臣,拼死一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爷,墨娘子来了。”陈安在门外禀报。
“请她进来。”
门开了,墨娘子裹着一身黑色裘氅走了进来,风帽下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她刚从太湖那边回来,奔波数日,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
“栖霞寺的事,我都听说了。”墨娘子解下裘氅,在火盆边坐下,“你没事就好。”
陈砚秋将赵明烛的密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墨娘子接过,快速浏览。看完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转为凝重。
“王黼倒了……但这只是开始。”她将信纸放在桌上,“蔡京还在,童贯还在,江南的乱局还在。赵明烛南下,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陈砚秋走到火盆旁,与她对坐,“但至少,朝中有人愿意为我们说话了。赵明烛的金牌,也能调兵,也能先斩后奏。这是机会。”
“机会?”墨娘子苦笑,“也是靶子。赵明烛南下,蔡京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这是陛下要动江南的信号,会拼死反抗。到时候,江南只会更乱。”
她说得对。
陈砚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没有选择。
“乱就乱吧。”他轻声道,“江南已经够乱了,再乱,还能乱到哪里去?与其温水煮青蛙,不如烈火烹油,把脓包捅破,把毒血放出来。”
墨娘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这是……要拼命了?”
“不是拼命。”陈砚秋摇头,“是尽人事。王黼倒了,‘清流社’在朝中的靠山少了一个,这是我们的机会。赵明烛南下,带着陛下的金牌,这是我们的倚仗。若此时还不作为,等蔡京他们缓过劲来,江南就真的没救了。”
他顿了顿,问:“太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提到太湖,墨娘子的脸色更加凝重:“周焕死后,‘义社’群龙无首,内部已经分裂。一部分人想散伙,一部分人想继续干,还有一部分……投靠了郑贺年。”
“郑贺年?”陈砚秋皱眉,“他露面了?”
“没有。”墨娘子道,“但他派了人去接收周焕的势力。领头的是个叫‘铁面先生’的人,真名不知道,脸上戴着铁面具,行事狠辣。他去了三天,就把‘义社’里不服的人都杀了,剩下的都归顺了。”
陈砚秋心中一沉。
郑贺年,这个“清流社”在江南的掌事,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虽然还没露面,但已经露出了獠牙。
“这个‘铁面先生’,什么来历?”
“不清楚。”墨娘子摇头,“只知道他武功很高,带的人也很精锐。我派了三个好手去探底,只回来了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伤疤:“我和他交过一次手,只过了三招,就差点死在他手里。这人……不简单。”
能让墨娘子说“不简单”的人,整个江南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陈砚秋的脸色更沉了。
“还有,”墨娘子继续道,“郑贺年通过‘铁面先生’,向江南的士绅商贾发了一封信,信上说:朝廷无能,金人南下在即,江南唯有自保。他愿意牵头,组建‘江南自保会’,凡入会者,他可保其家产平安,若金人真打过来,还可安排船只,送他们出海避难。”
“这是……在收买人心?”陈砚秋冷笑,“也是在做撤退的准备。”
“不止。”墨娘子道,“他还许诺,只要入会,子弟参加科举,他包中举人;想做官的,他包升迁。现在江南已经有不少士绅动心了,特别是那些家里有产业、有子弟要科举的。”
陈砚秋握紧拳头。
这一招,比周焕的聚众造反高明得多。不硬碰硬,而是用利益收买,用科举仕途诱惑,把江南的士绅商贾都绑到他的船上。到时候,就算朝廷派兵来剿,面对的也不是一群叛党,而是整个江南的既得利益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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