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里躲避的人们议论纷纷。
【天老爷呀,我是眼睁睁看着那人从楼上栽下来的!不是跳楼,是被人从二楼推下来的!】
【要命哉!天天抓人,街头都冷清光了。】
【就是,才半个月就来抓了两趟,搞得人都不敢上街了!】
【半月前侬也岗不敢上街,不到三天,还不是又天天上街了!】
【抓走那两人,在这里住好久了,怎么就被抓走了?】
【你没听巡捕房说是赤色分子吗,告发了还有银元拿呢!】
……
“乔叶”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终于承受不住,一滴眼泪从左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掉落在胸前。
像是被得到倾泄的洪水得到了释放,她的眼中再无泪水,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她看了齐霁一眼,又转开了视线。
“乔叶”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那一眼是在担心,齐霁会不会因为要拿赏银而举报她。
外头的巡警都走了,人们慢慢都回到街上,齐霁和“乔叶”也走出去,街面上的血迹红得刺眼,血液正一点点渗进石板缝隙之中,用不了多久,血迹就会变得暗黑,如果恰好下了一场雨,更是一点都痕迹不留。
“你去哪里?”齐霁问。
“乔叶”脸色煞白,愣愣地看看弄堂,又看着齐霁,茫然摇头。
“回不去家了对吗?如果你信任我,可以跟我回家,直到找到你的,亲人。”
“乔叶”想了一下,拉住了齐霁的手,她扯出一个有点假有点讨好的笑容,“我当然相信你!”
小姑娘似乎瞬间长大了不少,但她绝非真的相信齐霁,这样说不过是因为皮箱还在齐霁手里罢了。
两人再次叫了一辆黄包车返回静安寺,明知道出租屋那边也有可能被监视,除了将她带回出租屋,齐霁没有更好的去处,华界更加危险。
齐霁异能全开,并未发现异常,就带着“乔叶”回到家,房门锁着,黄燕妮又出去找工作了。
“乔叶”进屋后,一坐下就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
齐霁什么都不问,只是关好窗子,坐在一边陪着。
“乔叶”看她关窗,哭声就越来越低,十几分钟后停下,洗了脸,跟齐霁说,“我叫李慕秋,敬慕的慕,我最崇拜秋瑾,所以改名叫李慕秋。当然,你叫我乔叶也很好听。”
看齐霁听了点点头,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看着齐霁的眼睛说,“我是第四女中的学生,十六岁。我,是共青团员。”
见齐霁并没露出惊诧表情,又继续说,“我是昨天刚加入共青团,你知道共青团吗,我觉得你思想也很进步,你也加入我们吧!”
“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了我,不怕我去告发你,或者现在就扭送你去巡捕房拿赏银么?”
李慕秋一脸无奈,“我不告诉你又怎样呢,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你要送我去巡捕房我也没法子,只是请你行行好,那个皮箱千万不要交上去,那里面有至关重要的东西!”
“哦?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交给你一个小姑娘呢?”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是很重要。”李慕秋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苦涩,“这几个月,中统和倭人都在疯狂抓捕我们,不止上海,全国都在抓,对苏区的第四次围剿失败后,他们更加疯狂残忍。
昨天,情况紧急,我将电…皮箱从华界赶来租界,准备完成任务,那箱子实在不便带来带去,所以都是人到租界来……”
“你会发报,所以临时发展你当了共青团,然后当时就派过来发报?”
李慕秋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全猜对了,有个同志牺牲了,只有我最合适去完成任务,我,我刚到静安寺这边,就遇到点麻烦,好容易找到地址,又因为发报不熟练,耽搁了时间,等我完成任务,天都黑了,还听到有人来搜查,我担心箱子被搜出来,就带走了,真的,那个发报机太珍贵了,有钱也不好买的!
并且,我怀疑组织内部出了叛徒,所以不敢回昆山花园路的住处。还要谢谢你收留我,不过,我不能连累你,你你把箱子给我吧,我这就走!”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箱子给你的。”齐霁这时候要把电台还给李慕秋,任她带着满世界跑,那就是傻子了。“那三人,是你的同志吧,他们也是被举报的?”
李慕秋脸色突然一白,整个人变得无措地看着齐霁,“我错了是吗?我又错了?如果我昨天回去报信,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被抓,杨老师也不会死?”
“别想那么多,谁知道这两件事情有没有关联呢?再说昨天那种情况,你也根本回不去昆山花园路啊!天那么黑,你拎个箱子,谁不怀疑啊?
中统的人,迟早会查到我这里的,这里你不宜久留,如果你有上级的联系方式,就尽快联系,最好能离开上海。
昨天我虽然帮助了你,但也是我硬要留下你的,你刚才的假设也让我心里很难受。李慕秋同学,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我,我的皮箱呢?”
齐霁呵了一下,这小姑娘真是挺轴的,虽然处事和斗争经验都不太足,但遇到大事时,心理素质也算不错,也懂得示弱和迂回。
此时形势太过严峻,地下党在上海的组织,应该是遭受了极大的破坏,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让这么个有点懵懂又没实战经验的小姑娘出来发报的。
“我有点明白那电台为什么固定在租界了,那家伙太老太大了,不适合频繁挪动。如果你带着箱子出门,不啻小儿抱金过市,还没到目的地,就至少让三四个部门和五六伙小偷把你盯上。
算了,帮人帮到底,我负责将皮箱给你送到指定地方,然后咱们两清,你也不必感谢我,我也不会举报你。”
*
就在齐霁接受李慕秋的委托,将电台送往提篮桥附近一个地址时,她听到了一个差点遗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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