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间静谧的、飘着陈年茶香和松木气息的雅室。
多羊羊与虎擎隔着一张古朴的茶海对坐。
没有旁人,只有沸水轻响与茶汤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虎擎已年过五旬,但身姿依旧挺拔,面容虽有风霜痕迹,却更添沉稳气度。
他慢条斯理地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多羊羊面前,笑道:“难得你主动找我喝茶,多老师。上次见面还是因为你那学生的事。”
他的语气轻松熟稔,带着老友重逢的温和,并无半分娱乐圈教父的架子。
在他们这个层面,多羊羊这样德高望重、心无旁骛追求纯粹艺术的大师,反而更受敬重。
年轻时虎擎数次亲自邀约,想请她为自己重要的电影作品配乐或演奏主题曲,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惊人,多羊羊却每次都微笑着,以“心不在此”为由婉拒。
虎擎深知她的脾性,从不强求,反而更加欣赏。
多羊羊没碰那杯茶,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素来沉静优雅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心。
她叹了口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虎擎,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的学生,蔚羊羊。”
虎擎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那个拉小提琴很有灵气的白发小姑娘?我记得她。怎么?”
多羊羊便将喜羊羊与灰太狼离奇失踪,阿慈这一年多如何强撑,如何崩溃,以及前几天在她办公室里那番决绝到近乎自毁的宣言,原原本本,沉痛地叙述了一遍。
说到阿慈哭着说“小提琴我不要了,武术我也不要了”时,这位见惯风浪的音乐大师声音也忍不住哽咽。
“那孩子……她是真的把自己的一切都剜出来了。
她从小到大的梦,说不要就不要了……” 多羊羊痛苦地闭了闭眼,“可我拦不住她。
我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虎擎,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往那条路上闯,那条路吃人不吐骨头,她现在的状态进去,我怕她最后找到人了,自己也毁了。
可我……我又能怎么办?我自己也在找,可我找不到啊!”
她终于流露出作为长辈的无力与恐慌,这在一个向来以强大淡定形象示人的艺术大师身上,尤为让人心酸。
虎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已收敛。
他不再喝茶,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
他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表达对天才陨落的惋惜,而是像在仔细拆解一个复杂的剧本角色,透过那些悲伤与决绝的台词,剖析着说话者最本质的动机与内核。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度:
“多老师,我明白你的痛心和担忧。
在你看来,她这是自毁前程,是偏激,是被苦难逼疯了。”
他顿了顿,看向多羊羊,眼神锐利如刀:
“但在我听来,这恰恰是现在这个圈子里,最稀缺、也最可怕的一种特质。”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逃避。
她是用最残忍的方式,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冰冷清晰、唯一的目标——‘热度’。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碾碎过往所有的荣光与梦想,哪怕那是她的命。
这份清醒的‘狠’,尤其是对自己下手的‘狠’,你我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虎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多年老友间才会有的直白与笃定:
“她不是去祈求一个机会的可怜虫,她是把自己变成一枚箭头,要撞开那堵名叫‘遗忘’和‘无望’的墙。
她要的不是聚光灯下的虚荣,是那灯光能照到更远、让更多人看见寻人启事的效用。
这种极致的目标感和执行欲,配合她原本的底子……”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唏嘘,“娱乐圈那些所谓的‘野心家’,在她面前,像过家家。”
多羊羊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解读。
虎擎给她续了杯茶,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承诺的意味:
“你放心,既然是你开口,这孩子的事,我不会不管。
但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帮她,不仅仅因为她是你的学生,也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他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能看到那个倔强消瘦的身影,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跋涉。
“我是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好苗子,一块可能需要用最痛的方式打磨,但一旦成型,必将光芒惊世的璞玉。
她带着故事,带着破釜沉舟的恨意与爱意,这本身就是最顶级的‘戏’。”
“这条路,她选定了。你拦不住,别人也未必能领好。既然如此,” 虎擎收回目光,看向老友,给出了他的答案,“不如让我来。
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着点,不至于让她真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热度,我会给她。
但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得按我的规矩来。”
“至于她的小提琴……” 虎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恐怕得先‘死’一次了。但愿将来,还有机会‘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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