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萧峘渊不得不承认，承认他的渺渺再听不到他的呼喊，承认她走了。
“骗子。”他开始止住眼泪，看似恢复镇定，语调恢复了温柔，而虽年岁增长变得混沌的凤眸中却露出令人胆颤的决绝，“从前你就爱诓骗我，那些欺骗我不在意，不与你计较，唯独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行。渺渺这次你失的言，我为你补上。”
话音落下，萧峘渊细细端摹着温灼华脸上每一寸，最后在她苍白的唇上落下一吻。
……
前朝。
萧行禾尚在早朝，太监一路狂奔也耗费了不少时间，话传给萧行禾，龙椅上的他面容骤然失去镇定，顾不得下面的朝臣，立即起身前往萧峘渊与温灼华的住处赶。
等他到时，寝殿已然安静，不止寝殿里面，整座宫殿都静得不能行。
宫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萧行禾整个人还在恍惚之中，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大步朝寝殿里面走。
母后…走了…最疼爱他的母后…
都说皇家鲜少有亲情，哪怕亲母子之间也存在利益，可他的母后不是，他的母后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从不曾为难他。
萧行禾不想相信，可宫人传话传得明明白白说听到了先皇哭着叫太后睁眼。
不对……
倏然萧行禾又想到什么，心下一沉，错乱的眸底终于寻回一丝清明，还有慌乱。
他父皇呢？
不是说父皇哭得不能自已么？
那他为何听不见父皇的哭声？
联想到父皇对母后情比金坚的感情，萧行禾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他猛得推开殿门，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直叫人想作呕。萧行禾恍若察觉不到一般，一步两步艰难地移动到内殿。
沾染了血的利剑躺在地上，刀刃的锋芒刺得人眼一晃，软榻上两道身影紧紧相连，同样闭着双眸，萧峘渊抱着温灼华，剑上所染的血正是男人脖间的鲜血。
“父皇！”
萧行禾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温灼华病重，太医早在月余前就断定治不好，只能靠药物来延续她的生命。
所以对母后的离世，即使萧行禾再不想接受，心里还是隐隐做了铺垫。
但是萧峘渊死，他无法接受。
过往犹如走马灯闪现在眼前，对父皇，他没办法做到对母后那样自然而然的亲昵。
但他教他为君之道，教他骑射武艺，是他从小到大敬爱崇拜的男人。
“来人。”萧行禾温润斯文外表撕裂流露出阴霾神色，“传太医，快传太医！”
尽管嘴里叫着传太医，可他知道就算太医来了，一切也无力回天。从脖上那道伤口来看，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院外。
皇后、一众后妃带着子女赶到便听到了他焦急的怒吼。众妃何曾见过皇上动这么大的怒火，皆被吓得一愣，最后还是许清亦出面稳住了她们的情绪，“你们在殿外候着，本宫进去看看太后先皇和皇上。”
语罢，许清亦朝自己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好她的儿女，支身进入寝殿。
越过屏风，许清亦就看到了男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她顿了顿继续往前，途中经过放置茶盏的圆桌时瞥见上面的一封书信，上面的字迹俨然来自于先皇。
聪明如她已经猜到发生何事才致使皇上如此失控，也猜到这信是先皇留给皇上的。
许清亦识趣地忽略信上的内容拿了起来走到男人身后屈了屈膝，轻声唤道：
“皇上。”
“清亦。”萧行禾身子未动叫了声她的名字，嗓音嘶哑得厉害，“你来了。”
“臣妾来了，母后和父皇…”许清亦顿了顿，将“离世”略过，方才继续安慰道：“臣妾与皇上一样深感难过。可逝者已逝，还请皇上节哀顺变，保重龙体。相信母后也不愿意看到皇上因她而伤了自己的身子。”
“你说得朕都明白，朕也知道母后此番离开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萧行禾深深阖上双眸，心里备受折磨，“可父皇……”
萧行禾忽然说不下去了。
许清亦盯着他的背影。
她知他想说什么。
先皇太过残忍，让皇上在一日之内目睹两位他最重要的亲人相继离世。
但也是这份残忍深刻表明先皇对太后的感情有多深沉。深沉到先帝竟不愿让太后在黄泉之下多等他一刻，不愿多分别一刻，直接随太后而去。
这与殉葬有何差别？
纵观古往今来，明明只有后妃为帝王殉葬的例子；而帝王为后妃寻死，亘古未闻。
要她说皇上和先皇都没做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至于她，她不忍心看皇上难过，夫妻多年到底有情份在。
于是许清亦提起那封信：“皇上不妨先看看先皇在信上留下了什么？”
虽然她与皇上之间的情份提不上如胶似漆，但也远胜相敬如宾。她是太后和先皇亲指给他的皇后，相互敬重就足够了。
所以此刻也只有她的话，他能听进去。
可她这次说完，身前的人仍未有任何表示，许清亦甚至怀疑他没有听到。
当她想再次开口提醒时，萧行禾终于有了动静，“将信拿来吧。”
萧峘渊最后留下的那份信里交代了将他与温灼华一同葬入帝陵，取他封号中第一个字“昭”，追封缢号为昭沅太后。
对萧行禾，男人同样给了解释。
他叫他不必有丝毫负担，言辞间说这是他的选择，并称赞萧行禾已是一位极其出色帝王，身为父亲的他感到欣慰。
萧行禾一字字看完沉默了许久，终是因父母之间的感情至深而释怀。
“就照父皇的意思去做吧。”
萧行禾交代完最后一句话，亲自替自己的父皇母后敛尸。
寝殿内静悄悄的，外面已经哭成一团。
先帝太后离世，谁敢不哭？
不管内在是真心还是假意，妃子们脸上流露出的都是戚戚然、悲痛的神色。
萧峘渊与温灼华的祭奠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葬仪结束那日，特地打造得能藏二人的棺椁被抬入帝陵下葬。
人虽逝去，但先帝与太后之间令人感到震撼的感情在民间广为流传起来。
后史记载：
昭沅太后仙去，昭武先帝大悲当即追随而去，二人同葬皇陵，长眠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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