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翎飞舟在云层里穿行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秦无夜把飞舟降在临海城外十里的一处荒山上。
山不高,光秃秃的,往下能看见灰蓝色的海。
海风正从东面灌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咸的,腥的,湿漉漉地粘在脸上。
他走近些,站在山顶往东看。
天是灰蓝色的,海是暗青色的,交界处那条线横着拉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一艘帆船正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船身不大,在海上像一片树叶飘着。
秦无夜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出的最远的门。
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见着海。
陨星郡多山,多矿,多风沙。
没有这东西。
“这海……够大的。”
他嘟囔了一句,搓了搓脸,转身往山下走。
山脚下有几间破草棚,几个渔民正在补网。
见他从山上下来,一个老头抬起头。
“外乡来的?”
“嗯。”
“看海啊?”
“嗯。”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
“第一次见吧?内陆人见着海,都跟见着神仙似的。去吧,城里热闹。”
秦无夜点点头,继续走。
这里的乡民,倒是热情淳朴。
临海城的城墙比陨星城矮了一截,灰黄色的石头砌的,有些年头了。
墙根底下长着一层青绿色的苔藓,被海风吹得发潮。
城门洞子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皮肤黝黑,精瘦,穿着短褂草鞋,嗓门大。
有人挑着两筐活鱼,鱼鳞在日光下闪着银光,筐沿滴滴答答淌着水。
有人扛着一卷粗麻绳,赤着脚,脚板宽得像咸鱼。
秦无夜低头看了眼自己。
一身玄色劲装,长靴,料子厚,裹得严实。
在这群人里跟个异类似的。
好几个挑担的渔民路过,都多看了他两眼。
那眼神不是敌意,是好奇。
像在看一只走错地方的旱鸭子。
秦无夜皱了皱眉。
他往街上走去,左右悄悄。
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间不起眼的成衣铺。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衣裳,竹竿撑着的。
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子,写着"谢记成衣"四个字,墨迹有些褪了。
他弯腰钻了进去。
铺子里头更窄,靠墙一张长案,堆着布料和几件半成品的衣裳。
案后站着一个中年人,四五十岁,圆脸,赤着膊,肚皮圆滚滚的,手里摇着蒲扇。
现在是九月盛夏,热得很。
那掌柜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上下打量着秦无夜。
“这位爷,买衣裳?”他放下手中活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哎哟,您这穿得……捂这么严实不热吗?您外地来的吧?”
秦无夜点头:“刚进城。”
“怪不得。”店家从竹竿上扯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衫下来,抖开比了比,“试试这件,料子透气,临海城这天气穿正合适。您这身板……小号的怕是不够,中号应该刚好。”
无夜接过来,顺手又指了一下旁边一条灰色裤子:“一起。”
店家动作利索地包好:“诚惠,八十枚下品灵石。”
秦无夜抛了一枚中品灵石过去。
“不用找了。”
矮胖子眼睛一亮,接过灵石咬了一口。
“哎哟,谢客官赏!”
店家嘴上说着,连忙请秦无夜进屋。
“来来来,旁边坐,铺子后头还有个小间,您进去换上,出来我给您看看合不合身。”
秦无夜换好衣裳出来,短衫确实比玄袍轻快多了,袖口松松垮垮的,风能从领口灌进来。
灰色裤子到脚踝,露出一截小腿。
店家绕着转了一圈,拍手:“正合适!您这身板,穿短的比穿长的精神多了。就是——”
他停了一下,盯着秦无夜的头发看了两眼。
秦无夜那头半白半黑的头发,刚飞舟上让风吹得乱糟糟的,白的黑的搅在一起,长短不齐,有几缕耷拉到肩。
“小爷,”店家凑近半步,“你这头发……要不要理一理?”
秦无夜一愣。
“理?”
“就是修剪。”店家朝铺子最里面努了努嘴。
那儿摆着一把椅子、一面铜镜,椅子上搭着块白布,旁边桌上有几把剪刀、一把梳子,还有几只小瓷碗。
“我看您这头发长的长、短的短,应该是赶路赶的吧?要不坐下歇歇,我帮你修一修。”
秦无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面铜镜。
铜镜擦得挺干净,映出自己那张脸——头发确实乱,白的那一片翘着,像被风吹歪了的草垛。
陨星郡哪有什么理发铺,头发长了拿刀割一把就完事。
但海边的人讲究这些,成衣铺角落里还搞个理发的,剪完头发还能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您这头发太招眼了。咱临海城的修士,出海前都爱收拾利索。我这儿一条龙服务,剪发、洗头、染发,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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