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里写得绘声绘色。
某月某日，林开阳去了林淡家，几点进，几点出，待了多久，精确到分钟。
某月某日，两人一同出现在某个会场，相隔不过几步，神态“异常亲近”。
甚至连“经常看到他们在走廊上说话”这种毫无信息量的句子都被当作重磅证据端了上来，字里行间带着一种阴暗的兴奋感，像是写信的人终于把一块在心里捂了太久的脏东西狠狠砸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两封信摆在省委组织部部长的案头，形成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对照。
第一封咬定他们是亲戚，声称二人同姓林、来往密切，必是裙带关系，应当依规回避。
第二封咬定他们是情人，绘声绘色地罗列了一堆时间地点和“走廊说话”之类的暧昧场景，直指林淡作风败坏。
两封信写的是同两个人、同一件事，却画出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进攻路线，唯一的共同点是——不管走哪条路，写信的人都想把林淡从市委书记的位子上拽下来。
组织部部长姓周，在省里管了多年的人事，什么阵仗都见过，但两封举报信互相打脸的场面还是让他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他没在省里耽搁，当天就带着人和信亲自来了一趟长市，敲开了林淡办公室的门。
林淡花了半个小时把两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周部长坐在沙发上喝茶时杯盖磕碰杯沿的轻响。
看完之后，林淡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桌面上，左手压一封，右手压一封，低头看看左边那封义正辞严的“亲属论”，又看看右边那封咬牙切齿的“情人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不像是在看针对自己的举报材料，倒像是在看两篇前后矛盾的学生作文。
“周部长，这第一封信说我跟小林同志有亲属关系，第二封信说我跟她有不正当关系。这两封信放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写信的人到底想举报哪一条——如果我们是亲属，那就不可能是不正当关系；如果是不正当关系，那就不可能是亲属。周部长，劳烦您回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写信的同志——下次举报之前，先把口径统一了，这样效率会高一些。”
周部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做了半辈子组织工作，见过被举报之后暴跳如雷的，见过委屈辩白的，见过沉默不语的，但被举报之后还能帮举报人分析“怎么样写才更有杀伤力”的，眼前这位是头一个。
他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林书记好定力，难怪年纪轻轻就……
林淡把两封信重新叠好，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推到周部长面前。
“周部长，我问心无愧，组织要怎么审查都可以，我相信组织。”
看着林淡笃定的样子，周部长也心中有数了。
或许这位林书记真的和那位小林同志关系不错，但肯定不是信中所说的这两种关系。
“林书记，调查程序会很快启动，不过放心，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位好同志的。”
林淡点点头，两人握手后，林淡将人送出门。
送走周部长，林淡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免觉得有些疲惫——毕竟谁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都不会舒服。
但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黛玉。
她正在跟一个基层治理的调研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没必要让她为这种破事分心。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窗外这座他治理了多年的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搞他，他就搞死谁。
事情的发展比林淡预想的还要快。
省委组织部的核查程序启动得干脆利落，效率高得让林淡有些意外。
首先是针对第一举报信的核查。
这也是最简单的，核查人员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调出了林淡和林开阳两人的档案。
一个是市委书记，一个是中央选调，档案都填的十分详尽且清楚。
林开阳，籍贯苏省苏市，父母均在苏市，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知名室内设计师。
林淡的档案同样一目了然：籍贯冰省哈市，祖上三代都在冰省，本人也从未在苏省任职。
两个人一个生在江南水乡，一个长在白山黑水之间，老家隔着两千多公里，族谱往上翻八代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组织部又把几年前中央选调政审时留存的家庭关系材料调出来核对了一遍——林开阳的社会关系表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和林淡有亲属关联。
整个核查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月。
结论是两行字：林开阳，苏省苏市人，父母均在苏市，与林淡无任何血缘、亲缘关系，亦不存在裙带关系。
至于不正当关系，核查意见更简短，简短到几乎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举报信所反映的相关情况，经核实无事实依据。
两封精心炮制的举报信，两个恨不得置人于死地的指控，核查组各用了一行字就打发了。
打发完之后，核查组的人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就这？
核查过程中，除了林淡，唯二两个被问话的人一个是林淡的妻子吕莹，一个是曹书记。
组织部的同志找到吕莹的时候，措辞很谨慎，说是有群众反映了一些情况，想请吕处长配合核实。
林淡提前和她说过了，吕莹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
吕莹是这么说的：“我和林淡的大儿子林炜，今年刚考上东科大学，导师就是林开阳同志的父亲林砚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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