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持续到第十五日，襄阳城头的硝烟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了又清，清了又堆，护城河的水早已被血染成暗红。
城头的垛口被投石机砸塌了五成，全靠沙袋和木板临时填补。
守城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人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下，便倒在了这片烽火之中。
杨过站在城楼残破的雉堞旁，玄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迹。
他望着城外那片依旧绵延不绝的蒙古大营，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身后传来脚步声，东方煜端着两只粗瓷碗走过来，递了一只给杨过：“陛下，先吃点东西吧。”
杨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半碗温热的粟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腌过的芥菜叶，旁边搁着一块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子，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没有接，只摆了摆手：“先放着吧。”
东方煜也不勉强，把碗搁在城垛上，自己端着另一只碗在旁边坐下，掰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着。
杨过望着城下连绵的蒙古军营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粮草还能撑多久？”
东方煜咽下口中的饼子，神色认真起来：“按现在的消耗，最多还能撑二十天。苏老爷子那边已经加急运粮了，但路上不太平，蒙古人的骑兵小队在后方骚扰，有三批粮车被劫了。不过前日到了两批，还搭了些腊肉和干菜，弟兄们总算能见点荤腥。”
杨过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
襄阳城头最后一缕硝烟被夜风扯碎，散入星子稀疏的天幕。
蒙古人的号角在暮色中响过最后一声，便也沉寂下去，只余城外旷野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群饿狼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今日又守住了。
城墙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垛口坐下，有的连刀都来不及入鞘，就那么横在膝上，闭着眼喘气。
有人从怀里掏出冷硬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身旁的同伴，谁也没说话，只默默地嚼着。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血污糊住的面孔。
杨过从城楼上走下来，一路走过，朝那些靠墙歇息的士兵点了点头，拍了拍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又低下头去啃手里的饼子。
城西校场上，临时搭起的帐篷连成一片，篝火在空地上烧得正旺，铁锅里煮着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唐门的弟子们围坐成一圈，正低声讨论着今日的暗器损耗；洞庭帮的汉子们蹲在火堆旁，用刀尖挑着烤得焦黑的馒头，边吃边骂蒙古人今日的攻城不要命。
全真教的道士们坐在稍远处，马钰闭目调息，丘处机则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杨过走到校场中央时，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有人喊“陛下”，有人抱拳，有人只是遥遥点了点头。
杨过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身旁的耶律齐一半。
杨过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他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个人，唐老爷子、余大江、马钰、丘处机、耶律齐、柳青源、马铁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却浴血奋战了一整天的江湖豪杰。
“诸位，今日一战，我大明军又守住了。”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自蒙古人兵临城下，至今已是第十五日，城头每一块砖石都溅过弟兄们的血，可我们一步未退，一寸未让。”
“十五天了，他们攻了十五天，我们便守了十五天。他们没能踏进此城一步，往后，也休想。”
杨过沉声道，“朕知道，大家都很累。朕也累。可朕想告诉大家，只要再坚持半月，胜利一定属于大明！”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威武”。
紧接着，校场上响起一片粗犷的应和声，有敲碗的，有拍大腿的，有举着酒囊朝天大喊的，乱糟糟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滚烫的劲头。
耶律齐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酒囊：“陛下说得对，再坚持半月，蒙古人就撑不住了。到那时候，咱们杀出城去，把忽必烈那面狼头旗砍下来当柴烧！”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水囊、甚至空碗，朝杨过遥遥一敬。
杨过从身旁的士兵手中接过一碗酒，高高举起，目光扫过火光中的每一张脸，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粗酿的浊酒，辛辣刺喉，却烫得人胸口发暖。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又兼有武将的豪迈，眉宇间更沉淀着几分帝王才有的沉稳。
“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伙房多煮些肉汤，让弟兄们都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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