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唤长子之前,不知老夫可询问几个问题?”
云锦若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位始终隐在裴家幕后、执棋布局的老家主,终究还是被她逼到了台前。
她倒要看看,这条蛰伏多年的老泥鳅,在雷霆加身时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因此,此时此刻云锦若特别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如何挣扎。
“准。”她轻抬玉手,示意秦舟应答。
裴道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钉在秦舟身上。
“秦公子既听闻如此惊天密谋,为何当时不立即上奏,反要等到今日才现身?又是如何从火场死里逃生的?”
秦舟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那日听得秘辛,心神震动间不慎惊动了南狄守卫,也是我命不该绝,恰逢北玄太子在附近围猎,只得将追兵引向那边,这才侥幸脱身。”
他话音陡然转沉。
“谁知裴家眼线遍布,未等我面见长公主,便遭追杀,本以为要葬身火海,却得贵人相救——”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裴家众人,一字一句道:
“救我性命的,正是裴家二公子,裴、时、章。”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裴时章”三字如同惊雷,在公堂之上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以裴道隐为首的裴家众人,惊疑、审视、揣测……种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局势发展至此,任谁都看得出——
这场风波早已超出寻常案件的范畴,正朝着不可控的深渊滑去。
裴家要害人,偏偏又被自家人所救。而这对立场截然相反的父子,此刻更是将这出戏推向了匪夷所思的高潮。
裴道隐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震惊,警告性地瞥了眼欲要开口的裴时渊。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望向秦舟的目光慈爱得如同关心晚辈的长者。
“原来竟是章儿救了你……那孩子,可曾与你说了什么?”
像是一位关心子孙的慈爱长辈,丝毫没有在意对方的“污蔑”。
秦舟嘴角也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回以一个看似纯良的笑容。
“他说——他与裴家,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
“在下有一事始终不解,当年裴二公子天纵奇才,本是众望所归的下任家主,究竟为何会被逐出宗族,甚至……从族谱上除名?”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窦。
堂上堂下无数人屏息凝神,连侍立的衙役都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裴道隐似乎并不意外秦舟会这样问。
他长叹一声,皱纹里仿佛都盛满了痛惜。
“章儿确实是老夫最看重的孙儿,但我裴氏祖训有云:族中子弟学成之后,或开办学堂教化百姓,或游历四方扶危济困,唯独不可入朝为官,追逐功名利禄。”
他忽然转向云锦若,深深一揖。
“这也正是长公主数次邀裴家迁居晟都、许以世家之位,而我等始终不敢应承的缘故。”
“裴氏一族愿为陛下鞠躬尽瘁,却万万不敢违背祖训,涉足官场。”
长公主竟曾多次招揽裴家?
有些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晟都五大世家,苏家覆灭,只余沐、秦、洛、谭四大家族,长公主既然想让裴家移居晟都,算不算是皇家抛出的橄榄枝?
可听裴老家主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屡次推拒了长公主的美意?
裴道隐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分明是要让人以为,云锦若是因招揽被拒而恼羞成怒,方才罗织罪名。
而看堂下诸多闪烁的目光,显然已有不少人正顺着这条藤蔓往下想。
“裴老家主这番话当真是高明。”
苏韵见他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不由冷笑。
“当初长公主不过是念在裴氏清名,想请几位子弟入晟都执教,也曾想过授意与苍楚共建书院之任,造福天下学子,倒是您的几位孙儿口口声声祖训难违,这才作罢。”
她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扫过裴家众人。
“至于裴时章——”
“究竟是因追逐名利被逐出家门,还是自请脱离宗族呢?”
“这倒奇了怪了。”
徐临之适时接话,目光先与沈璟泽短暂交汇,继而缓缓扫过裴家众人。
“当年徐某与沈相、裴二公子同科入仕,也算知交,以我所见,时章兄绝非贪慕权贵之人。”
沈郎裴郎,难分短长。
众人心中不由得想起当年街头巷尾流行的歌谣。
裴时章、徐临之、沈璟泽三人正是那年御前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
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除了沈璟泽本有状元之才却屈居探花的旧事,便是裴时章与沈璟泽二人常被拿来比较。
连陛下都曾赞许二人“才学造诣,难分伯仲”。
堂下众多文人学子,哪个不敬重沈璟泽这位丞相?哪个又不追崇这位天下文人之首?
他们既敬重沈璟泽之大才,又怎会相信能与沈相并称的裴时章,竟是个汲汲营营之辈?
经这一点拨,众人再品裴家方才的说辞,不由疑窦丛生。
云锦若见火候已到。
“本宫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声音清越,却字字千钧,“其一,道出裴时章脱离家族的真相;其二,请裴潜上堂当面对质,否则——”
她广袖轻扬,御影卫应声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本宫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置裴家。”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让人脊背生寒。
“想好了再说。”
她眸光流转,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学子,“若有闲杂人等胆敢干涉——”
“斩立决。”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所有人对这位长公主纷纷侧目。这是明晃晃的以权压人,却压得让人不敢置喙。
如今关键全系于裴家的选择。事到如今,许多人内心开始动摇起来。
裴家当真如表面那般清白吗?
谋逆之罪,真是被人诬陷?
他们为何要谋害先太子?
“长公主何必咄咄逼人。”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堂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摘下帷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璟泽与徐临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同时一沉。
裴潜去了晟都,裴时章按理说会拖住他的脚步,如今人却出现在了这里,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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