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工人医院院长曹建军的身影出现在市卫生局办公楼的走廊。
比预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是他多年来的职业习惯：既显尊重，又留足缓冲。
他站在杜逢春局长办公室的门口，里面传来爽朗的谈笑声；沉吟了两秒想了想，还是轻叩三声。
“请进。”
曹建军推门而入的瞬间，脚步微顿。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局长杜逢春靠在沙发主位上，对面坐着人民医院院长魏忠仁，两人面前的玻璃杯里浮着舒展的茶叶，正聊得投机。
而魏忠仁身旁，还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夹克衫，淡蓝色的衬衣领子挺阔直立，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曹建军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三人围坐一圈，语气熟稔，氛围融洽得像是老友小聚，完全没有官场场合的拘谨。
曹建军迅速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主动开口：“杜局，抱歉，我来早了，没打扰您几位说话吧？”
杜逢春一见他，立刻笑着站起身，抬手招呼：“建军啊，快过来坐！我们正等你呢，来得正好。”
说着便伸手拉过曹建军，把他按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又冲魏忠仁和那年轻人摆了摆手，“都坐都坐，不用拘着。”
曹建军心里掠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是常规工作约谈，没想到魏忠仁也在，还多了个陌生年轻人，看这阵仗不像普通事务。
但他没露声色，只是顺势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边缘。
魏忠仁也跟着寒暄，语气亲和：“老曹，过年好啊！咋样？”
正月里，医院是淡季的淡季！
田建春看到杜逢春和魏忠仁都寒暄完了，才起身微微弓着上身，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轻轻颔首示意。
直到这时，曹建军才猛然想起，这年轻人好像是前段时间那个省级先进集体的中医院院长，也是先进个人，如今在凤凰城医疗系统算是风头很劲的一个人。
杜逢春拍了拍曹建军的肩膀，正式介绍道：“建军，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咱凤北县中医院的田建春院长。建春，这位就是工人医院的曹建军院长，也是咱们市里西医综合领域的老专家了。”
田建春再次起身，语气诚恳：“曹院长，我是田建春，久仰您的大名！”
曹建军看着一脸谦恭的年轻人，再看看在一旁笑着看着自己的魏忠仁，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一个县级小小的中医院的院长，由市局卫生局局长亲自组局引荐，还请来了人民医院的魏忠仁作陪，这般郑重其事，绝非偶然。
他下意识地琢磨起来：中医院主打中医诊疗，自己的工人医院是西医综合医院，两者的诊疗体系虽有互补，但核心业务并无太多重叠。
不过，联想到去年人民医院和妇幼医院和这个中医院的合作，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里渐渐成型：怕是要跟工人医院也谈合作。
可究竟是哪个科室？以何种方式合作？
难道中医院有什么猫腻？
需要市局和人民这么抬举他们？
曹建军压下心头的疑惑和猜测，不动声色地收好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的神色。
杜逢春将他脸上从疑惑到平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多说。
魏忠仁见状，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起了工人医院近期的门诊量、设备更新等几个无关痛痒的经营话题，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曹建军应付着回答，心里却越发困惑：魏忠仁向来精明，绝不会无故问这些闲话。
他耐着性子答了几句，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杜逢春，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杜逢春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田建春身上，笑道：“建春啊，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直接跟曹院长讲吧，我跟老魏就在这儿陪你们喝喝茶。”
田建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双手递到曹建军面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紧张：“曹院长，劳烦您先看看这份资料，对我们医院先有个大致了解，我再跟您细说。”
曹建军接过资料，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实，却不算笨重。
他缓缓翻开，心里的思绪瞬间活跃起来。
开篇的医院简介就几百字，还算简洁清晰；紧接着是科室设置页面，配着整洁明亮的诊室照片，医护人员各司其职，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朝气；再往后，便是合办科室的案例介绍，文字说明详实，还附上了与其他医院合作的实景照片，看得出来做了充分准备。
最后一页，聚焦在皮肤科，文字少的可怜，几句话说了科室现状，更有意思的是，图片是正在改造的皮肤科！
曹建军看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暗自心想，一个小小的皮肤科，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随后，合上资料，曹建军抬眼看向田建春，语气沉稳：“田院长，请讲。”
田建春连忙摆手，语气拘谨：“曹院长，您喊我建春就好。在您和魏院长这两位前辈面前，喊我院长实在是折煞我了。”
他说话时，指尖微微收紧，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曹建军看得明白，这年轻人心里紧张忐忑，当着杜局长的面谈合作，若是被拒绝，不仅自己没面子，更等于打了杜逢春的脸，这份压力自然不小。
曹建军心里已然有了谱：田建春这是想和工人医院合作，目标只是皮肤科，还是另外也有企图？
他忽然想起年前听底下人议论，骨伤医院有人去过中医院谈合作，后来没了下文，想来是谈崩了。
如今转而找自己，究竟想达成什么样的合作？
假如是皮肤科和骨伤科，可工人医院的这两个科室，在全市医院里只能算中等水平，既不是重点专科，也没有顶尖专家，田建春为何看上了？
更关键的是，他能说动杜逢春出面组局，背后必然有依仗，这合作怕是势在必得。
他这番七转八转的心思，不小心写在了脸上，被一旁的魏忠仁看了个通透。
魏忠仁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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