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用杀戮驱散着心中的不详,范雍则用酒,他已知晓朝廷对他的处置,遂命部下去处理军中之事,自己则在府中,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喝着。
三川口之战,范雍自认尽心尽力,然损兵力三成,主将刘平与石元孙重伤垂死,若非张夏,延州必失……他上书自乞骸骨被驳回,仅仅贬谪别处,但他又有何颜面面见天下。
夏竦推开门,看向如行尸走肉般的范雍,斥责的话也懒怠再说,只问范仲淹:“希文,莫不如明日再行交接?”
范仲淹一身风霜:“朝中不乏唾边军无能,我知未必如此,倒是范经略副使此番作态,实非大丈夫。”
范雍闻言,猛地站起身,撞翻身前的酒盏,清酒溅到炭盆里,火腾跃而起,照见范雍铁青且憔悴的脸,他满头花白乱发,胡须拉碴,目眦欲裂。
“范希文,西夏的利箭离我的心脏仅剩一寸之时,尔等在哪里?我在刀枪剑戟之下!延州四面楚歌之时,尔等在哪里?我在烽火狼烟之中!唯独张夏,唯独无数为大宋疆土血战而死的英魂,能斥我一句非大丈夫!”
夏竦皱眉,刚想出声呵斥范雍言行无状,余光中却见范仲淹不退反进,迈步上前,对愤懑不已的范雍拱手道:“将军不择险易,惟以死国为忠。伯淳兄,延州烽火未熄,可愿与我等共守此志?”
张夏停住脚步,立在门外,五月的延州,已没有了料峭春寒,他听见屋内的生气如春般在沉默中发芽。
康定元年春,一派新气象,历史悄然地滑向一条新的未知的道路。
前线的消息传回泉州:“李元昊围攻延州七天之后,见无法迅速破城,加上天气、后勤和我朝援军的压力,最终选择撤军北返。西夏虽撤军,但野心不死,三川口之战又败,今朝廷财政压力空前巨大。”
议论之间,有人叹道:“范经略使在延州纳谏坚守,奈何我军久未经战,兵刃不利、风雪误期……”
原是官府在动员民众。
比起某些州府强行加税、竭尽所能从本地汲取财富输往中央,泉州在筹款一事上就有些特殊,皆因张夏榜样在前,募得一千万贯军费升三司副使,又在前线表现突出,再次力挽狂澜,如今炙手可热的程度可谓是简在帝心。
所以泉州不仅不准备加税,还继续推行免税政策,不仅推行免税,还要降低抽解博买比例,对汉蕃同等,无论是来还是往,吸引万国商贾选择在泉州交易,更别提,还有已经闻名世界的世博会。
四至六月,正是依靠西南季风从南洋、印度洋乃至更远地区返回泉州等东南港口的海船集中到港的时期,假如他们的政策顺利推行,最后泉州新模式增加的税收一定会大于旧模式加征的税收。
远离战争的百姓不死于战争,反而死于重税,这不是泉州所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们选择不遗余力地开源,延续市舶司初立之时大气的免税做派。
宋夏战争的紧迫,蜂拥而来的万国商贾,让泉州市舶司及其官僚系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二届世博会,不在江南东路。第一届世博会时,福建路转运使不敢争取拱手相让给江南东路转运使,如今张夏已经将路趟开,这泼天的功劳,也该落回原处。
万斛福舟在这几个月里,成功造出了第二艘、第三艘,三艘巨大的万斛福舟停泊在港口,无声宣告着泉州港的壮大。
市舶学院更是不再上课,所有的孩子们都在外忙碌,春娘最近很忙,冬郎也没能幸免。
冬郎入小学的答卷答得太好,甚至在州学里扬了一回名,入学第一日,夫子就在讲那张考卷。
原来冬郎考的时候,夫子也让小学的学生们跟着一起考了一回,里头多有八九岁的孩子,但答得竟不如一个七岁的旁听童子。
经义明理题,冬郎全对,学生们也有全对的,这并不稀奇,用心即可,只能称一声不错。
然而后面的实务策问两道题,竟答得如同亲历,一问仓储失责作为市舶司录事该当何为,二问义利之辩,题干为论语中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及海商所说的“无利不成市”。
两题一为实践一为理论,实践竟然是冬郎亲眼所见的仓储问题,知道井水测温法被市舶司采纳,却不知道影响如此之广,蒙学就考这个了,他直接结合书本知识将这段亲身经历答上即可。
至于第二题义利,王氏教林杞也教纪秦娥,纪秦娥回家一说,冬郎也就从二婶这里知道了,所以他写有利有刃,无刃无利,以利换刃,以刃搏利。
冬郎以实践答理论,以理论映实践,获批甲上,刀禾相生,义利自明。
冬郎答完都怀疑林氏是不是在其中运作,只为给他放水,怕他考不上,但回家一说,纪秦娥立马否认,考得好坏都不重要,她们家出钱多:“我家弟弟考末等,也一样录取。”
既然不是作弊,冬郎就安心了,继续对家人讲起剩下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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