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登云阶中的受困者？”
卓无昭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拭。仙寿师回头，见他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正簌簌落下，大概被吓得不轻。
仙寿师不以为意，却保持着温和：“不错。这几日，我们找到不少合适的材料。他们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仆役，但最终结果，还是看他们自己。”
卓无昭没有说话。他好像说不出话来。
他身上又隐隐作痛。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这样，内外伤煎熬着，加上中有剧毒，不能随意运功自救，突来的疼痛和晕眩就成家常便饭。
“我们休息一会儿。”仙寿师收回目光，打开通道。这次穿过狭道，是一间陋室，一张矮桌、几个草团而已。
“来。”仙寿师扶着已然一瘸一拐的卓无昭坐下，想探他脉息，卓无昭却急着抽回手，倒吸气抱住腿不断捶捏。
他两条腿像是被野兽咬下皮肉，骨头缝里卡着尖牙，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仙寿师旁观着，待他稍稍平复，才道：“你这样辛苦，却还不愿接受救治。要知道你体内的毒，再耽误几日，连解药都不一定有用了。”
卓无昭双目发红，也有些发痴。片刻，他似乎回过神，听懂了仙寿师的话。
“刚才那些，就是接受虫驯后的样子？”他深深呼吸，问。
“这痛苦不会比你的伤势更难熬。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必惧怕，只要一切顺利，你的身体不仅能康健如初，还能得到更多进益。往后宿怀长、凤凰离之流，只能匍匐于你脚下，你是自由的，再没有人能逼迫你卖命，包括我。”
仙寿师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下，令卓无昭一时震撼。
“你说什么？”卓无昭以为自己听错，连疼痛都暂忘。
仙寿师凝视着他，道：“你是不是一直以为，虫子们听我号令，是因为畏惧？因为我用某种方法掌握着它们的性命，所以它们不得不从？”
卓无昭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坦率地回答了一个“是”字。
仙寿师仿佛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傲然。
“我明白，其实不只是你，很多人都这样想。他们终究是人，不懂虫之本性，比他们所信奉的道义纯粹，也高贵得多。”
卓无昭垂目，听他说下去。
“你看这世间，虫类万千，向来聚集。譬如夏日，在同一片林子里，蝉鸣此起彼落；秋日，拨动同一簇枯草时，会跳出许多只蚱蜢，再如蜜蜂、蚂蚁、蝴蝶，甚至是人所厌恶的蝗虫，都可作为明证。虫子之间，无须复杂的言语，只要认定是同类，便自然而然有分工、有合作、有生存余地。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唯一不同的是，有很多虫子都愿意认定我，认同我，尊重我的选择，为我肝脑涂地，这并非强迫，而都出自本心。”
“你的意思是，一切全凭自愿？”卓无昭想起前事，忍不住反驳，“芳涯宫的人、雪野门的人、秋大夫、夏大夫还有他的小学徒、刚刚我所见到的受困者……他们也是自愿？”
他情绪激荡，语气不免尖锐，一张脸发红，更显出急怒之意。
仙寿师任他诘问，倒是怜悯：“你真是愚钝，怎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是仆役，是奴隶，是虫的养料。但凡有能有所长，自会脱颖而出。你若觉得残忍，何不想想自己？你杀择花一斩时，可曾记得他对你的爱护？他们因此追杀你时，可曾记得你的付出？人之间相互倾轧，阴谋、背叛、利用，从来不变，对于虫来说，却坦率得多，吸纳、接受、认同，只要成为族群一员，便可得庇护，可得进益，可得自由，一切庸俗的恩怨情仇，都不必在意，天道恒常，虫也恒常，总有一天，你会超脱尘世，自成大道。”
“是我的大道，还是虫的大道？”卓无昭气息渐渐缓和，他盯着仙寿师，“抑或——你的大道？”
仙寿师笑了。
“你的，虫的，我的，不是一样？”他轻轻地道，“你来了几日，还想杀我吗？闻到虫气，还会难受吗？你身在虫窝，还会惶恐吗？不，你不会，你安心养病，睡得很好，你待在我的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感到宁静，你听我说话，会期待着我永远说下去。你嘴上不肯承认，但实际上，你的身心早就为你做出选择。”
“不，我没有。”卓无昭摇头，拼命摇头，他似垂死挣扎，“我只是被你逼迫至此，不得不为。我……”
“不用害怕。等元虫入体，一切自有答案。”仙寿师打断他，“阿昭，你是天生之虫，若否，便以你之能，征服虫，让我们奉你为主。你可以做到。到那时，我们也会为你的意愿，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卓无昭没有说话。他手脚发冷，吐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厘清现状，把方才肆意流露的态度都收敛起来。
“我明白了。”他维持着镇定的表象，道，“我会出乎你的意料，无论你做下什么手脚，我都会活下来，比虫活得更久。你要小心。”
“我会拭目以待。”仙寿师微微一笑，道，“你的腿还痛不痛？不痛的话，我们走吧。”
卓无昭站起身，脚步虽慢，还是能行。
“你今日叫我来，是要让我接受虫驯，对吗？”眼看着仙寿师走到前方，卓无昭唤住他，“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仙寿师并不回身，只是耐心一问。
“我要自己选择元虫。”卓无昭道，“我要挑一只看得顺眼的，再行虫驯。”
仙寿师莞尔，卓无昭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是那种抓住狐狸尾巴的悠闲。
“可以。”他很爽快地应下，“我根据你的情况，备好了几种合适的元虫。你可以尽情挑选，我会全程帮助你，化纳其身，得证己心。”
话音落下，新的门扇打开，他带卓无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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