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审讯室那扇沉重的金属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成一阵低沉的嗡鸣,一个人侧身闪了进来然后把门在身后合上,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上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膀上的肩章标识着某种层级关系他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出是这条街上可以管人的那种身份。
领口有些发皱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来得及换,裤子膝盖位置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油渍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在基层岗位上一坐就是很多年的普通工作人员,不年轻了也不算老,脸上的线条介于疲惫和习惯性的严肃之间,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硬皮夹子搁在桌角上。
翻开里面的纸张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复数,那种目光不算凶也不算友善,就是单纯地在打量一个陌生的、被带进来的、需要做笔录的对象,他在沉默中坐了几秒钟像是在等复数主动开口但复数没有说话,于是他率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腔调问:你叫什么名字?
复数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提前预演过好几遍应对方式了,他知道不管怎么回答这里都会遇到一层检查核实的环节,因为他在新商阳城的时候就清楚哪怕是那个时代也有登记户籍的固定流程每个人都有一套独立的名录信息与社会身份绑定在一起,而这个太古科技时代看起来在这方面只可能更严密更细致。
数据库里应该存着所有合法公民的基本档案,任何在这个系统内查不到的名字都会被视为异常,所以他如果随意编造一个名字出来,对方输入系统一查发现不存在,那他的可疑程度就会在刚刚进来的第一个问题上面翻倍攀升,如果他说出自己真实的名字,系统里大概率根本查不到这个人,因为他是从超弦计算机里抛过来的在这个时代没有出生记录没有身份档案什么凭证都没有,一查空的比编造一个查不到的还要让人起疑,所以他在权衡了不到两息的时间之后选择了一种近乎耍赖但某种程度上最能拖延时间的回答方式,他看着那个民警的眼睛,声音故意放得又缓又含糊,说:我……我不知道。
民警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翻到一半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没太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合乎常理,他追问了一句: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
复数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困惑,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从某个灰蒙蒙的记忆深处打捞东西但捞不上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说真的不记得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做不了假的无奈,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他确实是不记得这个世界给他安排的身份。
他确实是没有任何在这个时空的可以报出来的,这一点上他没有撒谎只是对方不知道他真实的困境是什么而已。民警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那种目光从纯粹的不解逐渐转变成了某种职业性的审度,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在故意装糊涂,但最终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挖,而是换了一个稍微柔和一些的语气又问了一遍那你记得些什么事,能说说吗。
复数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这是他铺垫整个局面的关键一步,他要把自己放在一个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个声音的叙事里,好让接下来关于灵感的喊叫显得像是一种不受控的精神冲动而非有预谋的公开宣传,他略略低了一下头做出回忆的样子,然后以一种不太连贯的、一段一段往外挤的方式把他编好的那条线索倒了出来,说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从一座很大的桥下面爬上来的,水很冷很脏他呛了好几口。
上岸之后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就沿着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才看到有房子的地方,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塞了棉花一样,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民警的表情,对方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于是他继续往下说,说我当时在街上走着走着就突然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那个声音反复地说不能研究灵感灵感不能研究,我觉得那个声音很重要很着急,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喊一样,我控制不住就跟着喊出来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有这个,但我当时觉得如果我喊出来可能会有人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这段话半真半假但搭配上他那身灰扑扑的、干裂着泥痕的衣服和因为长时间没进食而有些发青的嘴唇,民警的眉头虽然还皱着但那种怀疑的程度已经明显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个人可能需要先做个体检看看脑部有没有受伤的考量和一点点被这种解释整得有些无言以对的沉默,民警把笔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一顿喊给街上造成了多大影响,有人报了警有人传了视频现在那些东西在网上已经转了好几轮了,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质问继续说完,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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