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公函被一只通体银灰的传讯鸢叼着飞进凝晖台顶层侧窗的时候,白依正站在那张堆满了各种报告和急件的长桌前翻看一份关于城中各处受损设施的初步统计,传讯鸢收拢翅膀落在窗台上,金属质感的喙部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然后松开嘴把那卷封了红漆的纸筒吐在台面上便转身飞走了。
白依放下手里的报告走过去捡起那卷纸筒,指腹触到红漆封口的瞬间她心里就本能地沉了一下,因为那种封漆的质地和压印的纹样她在以太派的文件体系里从来没有见过,上面刻着的是一组她不完全熟悉但依稀能辨认出属于无字朝廷官方标记的符号排列。她用小刀挑开漆封把里面的纸卷展平在桌面上。
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那些字句用得规整而克制,通篇的措辞都在围绕着了解情况互通信息表达关切这几个核心词打转,整体语气读起来像是两个平等地位的机构之间在进行礼节性的日常通信,但白依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手就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纸面边缘某个位置,指节微微泛白,因为她在那些客气的字缝之间读出了一种自己不可能认错的质感——那封公函与其说是来沟通的,不如说是来的。
她放下纸卷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薄薄的纸平铺在面前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面那些原本就还没有完全理清的思绪像被突然搅动起来的池水一样翻涌着打着转,她从公函的措辞和落款部门以及传递渠道的规格上大致判断出这次的层级不低,不是哪个附属机构或者地方分署随手发来的寒暄信,而是直接从无字朝廷核心层面递出来的正式动作。
公函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带队的人是数学宗的沈科维,那个名字在她脑中迅速跳了一下和某份久远的记忆对应上了——沈科维,数学宗那位在朝廷覆灭边缘把局面翻盘回来的关键人物,手里握着整个数学宗的重建权和一片足以影响无字朝廷内部格局的隐性权力网,他现在要带队来新商阳城,来以太派实际控制的这座城市。
白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悬着的灵感灯看了好一会儿,灯芯在透明的罩壳里面稳定地燃着一团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在墙壁上投出一个柔和而模糊的圆形亮斑,她望着那个亮斑的时候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同分异构不在。
同分异构不在,屈曲不在,复数下落不明,兰螓儿她们在病床上躺着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以太派在新商阳城留着的可以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和沈科维对话的核心人员,她现在掰着手指数来数去发现自己几乎就是唯一一个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正常思考、还能开口说话的人了。
白依把按在纸面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头互相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知道自己现在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她站在这里接过这封公函的那一刻就等于是以太派在这个时间点上的那张露在外面的脸,沈科维过来的时候和他面对面说话的那个人是她,被问问题的是她,被观察的是她,被揣度和掂量的也是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她对以太派在这个时代的整体布局知道得远不够全面。
她不是最早的那一批核心成员,很多事情同分异构没有来得及跟她讲透,很多决策背后的脉络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她手里的信息是碎的、断层的、像一本被撕掉了一半页码的书,而沈科维一个靠推演和计算吃饭的人一旦坐下来开始问问题,那些断掉的页码很快就会被他注意到。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他们为什么现在来。
新商阳城出了变故已经有些时日了,无字朝廷的情报系统不会比城中任何一个消息渠道慢太多,他们一定已经知道城里出过事、知道有入侵者来过、知道城里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但白依把公函上的措辞再读了一遍发现对方通篇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入侵或者动荡或者异常事件的问询,只是在说了解以太派近期的工作情况希望就区域内的灵感治理经验做一些交流之类的外交辞令,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这趟探访的真实意图不在字面上。
无字朝廷从来看不起以太派——这一点她加入之前就听说过,以太派在那些朝廷核心宗门眼中一直是一群来历不明的边缘人,掌握着某种说不出具体来源的东西,在规则体系之外自己搞了一套玩法,从来不甘心被纳入任何一张既有格局的座次表里,而这次新商阳城的变故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目光投过来,把脚伸过来,把沈科维三个字印在一封公函上当敲门砖递进来,然后借机把以太派到底是什么成色在桌面上摊开来翻一翻看一看。
白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两只手撑在落地窗的金属边框上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新商阳城,那些稀疏的灯火在夜色中像一个受了轻伤的人一样露出几处包扎过的痕迹,到处都有光不亮的地方到处都有比平时更早暗下来的窗户,她站在那扇窗前脑子里面反复地转着同一个问题——她应该怎么接待沈科维?用什么姿态?摆出什么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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