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外壳,试图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我见过很多种目光——沧溟温柔的注视,凛夜炽热的凝视,沧浪探究的审视,月姨担忧的打量。但这个老人的目光和那些都不一样。她的目光里没有提问,只有判断。她不是在探索我是谁,而是在确认她自己的某个猜想。
“你,”她终于开口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说话。她不需要我的确认。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她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只是情的气味。你的眼睛里,装着我没见过的东西。很远的东西。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世界的人,”她继续说,“眼睛是空的。你和我说‘笑’,说‘哭’,说‘难过’,他们听到了,但他们不明白。我不一样。”她把木杖往地上顿了顿,杖尾深深插入泥土中,“我见过一个和你有一样眼睛的人。”
“是谁?”
“神。”
风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浅,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吃力的节奏;我的呼吸则完全屏住了,胸口憋得发疼,但我不敢吐气,好像一吐气就会错过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是部落里第一个能感知‘情的气味’的人。和你一样,我身上有很浓的味道——悲伤,恐惧,欢喜。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别人没有,我有。有一天,我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存在。”
“高维存在。”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巫女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我说了她早就知道的东西。
“他没有形状,只是一片光。”她抬起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但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人类是‘特殊的’。你们没有心,所以不会产生情尘。不会产生情尘,就不会被收割。不会被收割,就可以永远活着——作为实验的对照组。”
对照组。农场计划的对照组。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从第零次轮回开始,这一切就已经被设计好了。那些高维存在将情感视为可以收割的作物,而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没有心”,不是因为进化出了差错,而是因为这是一个被刻意保留的空白样本。一组不会产生任何情感的人类,用来和那些产生了丰富情感、因而被收割的轮回做对比。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巫女的眼睛忽然变了。那层浑浊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被压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说,‘情感是毒药。’”巫女的声音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你教会他们情感,他们就会被神明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收割。被收割,就是终结。’”
“所以你……”
“所以我回来了。”她闭上眼睛,“我回来以后,把所有能感知情的气味的人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那些气味是诅咒。有气味的人,是‘被神诅咒的人’。我们把这个规矩一代一代传下去,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所有那些会让心里变得‘闷闷的’东西,全都压掉。压了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村庄。茅草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栅栏之间缓慢移动。安静、有序、空白。
“他们活下来了。”她说,“一代一代,都活下来了。没有被收割。”
“但也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这句话不是她的声音。是我的。
巫女转回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我看到了——有东西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漫上来。不是悲伤,不是后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来得及被命名的什么。那东西漫到眼眶边缘,晃了晃,然后溢了出来。
一滴水,沿着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
“我已经老了。”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快死了。死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保护了他们一辈子。可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被保护。”她抬起那只干枯的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人为我担心过,没有人为我心疼过,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觉得‘闷闷的’。我保护了一群——”她顿住了,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一群不会爱我的人。”
她把木杖从泥土中拔出来,双手撑着杖柄,慢慢站起身。她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像那棵快要倒下的老树终于在根部裂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但她站稳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把木杖递给我。
“我用了一辈子压抑他们,保护他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风,“结果他们变成了工具。没有爱,没有痛,没有眼泪——和山上的石头有什么区别?高维存在没来收割他们,但他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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