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三个中年男人于室内安坐。
费秘书不发一言，只是执壶添茶。
“老穆你真打算退了？”郑大人开口问，“可想好没有，退下去，再想上来可不容易了。”
穆厅长笑道：“我是上了岁数的人，大夫讲我这腿脚再拖不得了。”
“你一下去，还不知上来的是谁。”郑大人自然不是真的闲到随时有空来下属家里说话，“届时又要磨合了。”
穆厅长笑道：“也没有人敢随便把事情闹到你那里来的。”
这倒是实话，作为如今这里的最高长官，别人只有敬着的。
“其实穆兄你实在不必着急隐退。”郑大人劝道，“纵不为其他，家中子弟的前程还是要顾一顾的。”
穆厅长听着这劝解，只讲：“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到底是老了，我得服老才行。”
瞧着这样，竟然是一个要走，一个要劝留。
正说着，外面丫环来问：“老爷，太太问是单独在前院用饭，还是同去花园里的亭中一起用饭。”
“就在前院吧。”费秘书此时方才说话，“客人如何了？”
丫环在门口答道：“那位叶先生没有走，太太让请进来叫小姐陪着他同司小姐一起用午饭。”又答，“叶先生本想拜访一下老爷，说有桩旧事想说，听到老爷有客，就没有说了。”
“那现在客人是在小姐那里用饭？”
“不在。”丫环再答，“司小姐不能用饭，小姐带她去取东西去了。叶先生如今在侧门等。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回了话，丫环就在门口等着主君发话。
费秘书瞧着谈不拢的两人，出来打圆场道：“不如听一听小叶找来是什么事？”
“也好。”郑大人也有意缓和一下，“想必是为郑家事来的。”
穆厅长：“只怕他年轻人不懂其中缘故，一心为朋友出头。”
费秘书就吩咐丫环：“你先去叫叶先生过来，若是走了也就算了。”
待丫环离去，这才笑道：“这人其实不错，身手也好，只是瞧着有些太讲义气了。”
“讲义气的人才能长久。”穆厅长抚须而笑，“若如有些人一般一朝得势就六亲不认……”
未尽之意，三人都懂。
郑大人瞧了眼外面：“不如我与穆兄回避一下？”
这间屋子一明一暗，外间明亮用作烹茶谈事，里间光线弱些，用作客人疲累时小憩。
费秘书亲自领了人进去，出来仍旧坐下。
不多时叶寿香果然进来，问了好后就坐到费秘书对面。
“尝尝我的茶。”费秘书面上瞧不出什么，“叫你等久了。”
叶寿香忙说：“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又说，“几次三番过来，一是为道歉，那日刘小姐到小司家中时我其实正好在。”
作为下位者，该有的态度要有。
叶寿香态度诚恳：“伤及刘小姐实在是我的不是，您不曾怪我，还另派了差事给我，这份恩情，寿香感激不尽。”
很多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虽然因着刘玉兰受伤导致叶寿香几次过来不得门而入，他在差事上却是调去了司法科协同办理郑家案。
就是郑家事一直拖着不决，他也仍然在那边，可以时时盯着郑家叫他们里面不得轻见，这又何尝不是情分。
费秘书：“你年纪不大，看事情倒是透彻。”
顿了顿，他问起来：“你没有在私底下骂我吧？”
“没有。”叶寿香十分坦然，“我到底是三十岁的人了，不至于这么不懂事。”
费秘书大笑起来：“妙极妙极，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我不太老了。”
笑罢，问：“你今天是为什么来的？”
瞧着他心情不错，若是此时求什么事，想来能好说一些。
只是叶寿香一开口，却不是为郑家事。
叶寿香讲：“不是为郑家，我知道您也为难。”
“哦？”费秘书一时倒奇怪起来，“那是为什么事？”
叶寿香开口说道：“是我一桩旧事，思前想后，只怕日后您从别人口里听了生气。”
这倒奇了，不只是费秘书来了兴趣，里面两个也生了兴趣。
里面三个人六只耳朵竖了起来。
费秘书想了一下，提醒他：“你可想好了再说，我不敢保证这事会不会传出去的。”
他也是好意，又着实觉得这人不错，不愿意叫他无意泄露了秘密叫其他人听了去，那样到底不好。
叶寿香并不知道里面暗室还有其他人，只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找过来，又怕过后轻易见不到这位，不肯错过机会。
“您知道的，我原是三民党出身。”叶寿香当真就说了，“不说往日，就是如今，国内外的也还有几个认识的。”
费秘书静静地听着，猜他难道是要从牢里捞什么了不得的人吗？
叶寿香接着又讲：“先前我因公务往芜湖去，后病重时选择返回衡阳而非上海，其实也是避祸。原是怕回来面对旧友新事，不好应对，只好避回老家。”
“所以你那疮？”
叶寿香：“是真有疮，也是真受伤。”
想着赵存志私下动作和听来的只言片语，叶寿香说得半真半假：“公务是有，疮症严重也是真，受伤也是真。”
真真假假的也无从查证，全凭他一家之言。
费秘书轻轻点头：“想来如今疮症是大好了。”
“并没有，大夫说以后可能会再犯。”叶寿香叹息了一声，“公务上……我去往芜湖时是帮助当地整修线路，这原是因为我在上海时也时常借调过去帮着做这些。”
他犹豫了一下，又讲：“只是到了芜湖后，上面却传来命令，叫我往唐河县去。”
费秘书在脑中搜罗了一下这个地方，想起来这是最先爆发动乱的地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我原想去六安寻大夫，正好顺路，不过多耽搁几日，便应下了。”
“我在唐河县里盘桓几日，便即返程往六安去，谁知道疮症发作，又加上有难民袭击夺走粮食，幸好得好心人相救，又在庐江县附近遇到司小姐，这才侥幸保住一条命。”
他本是亲身经历，又早早与小司等人编好对外说辞，故而此时讲出丝毫不乱，更兼神色坦然，更叫人多几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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